如果十几年前你来过成都，在街头巷尾旅游聚集地拿到过带有成都地图的旅游宣传单，你会发现现在最为火热、发展最快的城南“高新区”、“天府新区”都不在地图之上。这座有着4500余年的文明史，2600年左右的建城史的“天府之国”作为我国西南部开发最早的地区，全国二十四座历史文化名城之一，在这十来年间飞速的发展着。

当2000年《新周刊》以一篇题为《成都——中国第四城》的文章将成都定义为“第四城”时，这座城市便与“第X城”这个标签紧密的绑定在了一起。通过互联网搜索引擎，我们可以看到诸如“时尚第三城”、“演艺文化第三城”，“中国收藏第三城”、“幸福第一城”等字眼。当然，在文化、艺术方面，成都也被冠以了此类称谓。

▲成都夜景(图片来源于网络)

曾经的“你”

诗歌方面，早在1978年改革开放之后，成都便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诗歌热潮，坐上了“中国诗歌第一城”的宝座。在改革开放的春天里，成都人对诗歌的激情被彻底释放，街头巷尾到处可见读诗写诗的文学青年，诗坛大腕舒婷、北岛、顾城纷纷造访成都。

艺术这块，成都在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伤痕美术、乡土绘画中出现了一批领军人物。而且，当年那么活跃的主力现在仍有大部分主要生活、工作在成都，并对年轻艺术家有着重要的影响作用。

▲2011年，第五届成都双年展排队参观的观众

虽然地处西南，但成都在1998年就出现了国内首批最早的三大民营美术馆之一的上河美术馆，黄专、吕澎等国内著名的艺术策展人在这里策划了系列中国当代艺术展，并开始收藏自90年代以来的前卫艺术作品。2000年，由成都加州集团投资新建的规模巨大的成都现代艺术馆成立，并先后举办大型展览“世纪之门：1979—1999中国艺术邀请展”和次年的首届成都双年展，成都正式迎来属于自己的双年展时代。

新世纪的第一个10年间，成都当代艺术一直保持着迅猛的发展势态，画廊、美术馆等艺术机构也如雨后春笋般地出现。2011年，文轩美术馆和成都当代美术馆正式成立，并举办了声势浩大的开馆展。2013年，蓝顶艺术区在走过的第十个年头举办了首届蓝顶艺术节。将历史梳理下来，成都作为“当代艺术第三城”被提出是完全站得住脚的。

▲2011年3月，文轩美术馆开馆展“无法缺席”现场

然而，近几年，随着成都双年展的停办，文轩美术馆因张达星撤资退任馆长而跨入全资国有美术馆，蓝顶美术馆在运营方面的变化、调整，缺少了高投集团资金支持后成都当代美术馆所面临的资金困难等，问题随即凸显。缺少了政府支持、企业资本的推动，昔日的中国当代艺术第三大城市似乎渐渐在失去它的光环，尤其是像当代艺术在武汉、深圳、南京等城市的快速发展，成都相比之下更显得有一些落寞。

▲2013年5月，首届蓝顶艺术节热闹的坝坝宴

讨论今天成都当代艺术的处境时，成都当代美术馆执行馆长蓝庆伟重复了此前的观点：“今年成都退出了十大拥堵城市的排名，并不是成都不堵了，而是其他城市比成都更堵了。”成都之前靠“原地踏步”便享有的优势丧失殆尽，这也与其他不断前进的城市形成了越来越大的差距。那么，是什么让成都跌出这场拥堵大战的呢?

蓝庆伟表示，“首先以成都双年展、大型学术展览等为支点或者高点、亮点的点没有了，以点带面的仗就没法打了，成都当代艺术也相继扁平化了。此外，我们经常说政府没有支持，实际上在成都，政府的支持是很大的，只是和这个城市所著名的当代艺术、实验艺术、现场艺术等没什么关系，跟区域生态营造也没什么关系，而是用在了其他方面，并由此不断扣分。”

今天的“你”

“普通、平淡、常态”，谈及近年成都当代艺术生态，身处其中的艺术从业者们在受访时都谈及了这几个高频出现的词。

作为当代艺术从业者本身，成都的当代艺术近几年的发展的确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呈现出一种疲软、滞缓的发展状态。当然，这与成都本土的政治、历史以及文化传统等综合因素有着直接的关系，加之其他地区的当代艺术突飞猛进的发展态势相比，成都不免有些略显逊色。但如果从辩证的角度来看，成都当代艺术的整体氛围退潮之后，一些真正在坚守阵地的艺术机构也浮现出来。

▲麓湖•A4美术馆开馆展“创造空间”现场

今年4月，更名为麓湖•A4美术馆并正式注册成为民办非盈利美术馆的此前的A4当代艺术中心迎来了开馆展“创造空间”。一场具有在地性、国际性的新媒体、装置互动类展览延续和表明了机构的态度，馆长孙莉表示，“从机构的属性而言，美术馆更是一个面对城市的公共艺术机构。面对城市的含义是希望有更多的观众能够主动的走到美术馆当中来，并与成都这座城市的关联上做拓展。新的美术馆面临着如何与所在区域，这座城市共同成长，面对未来更多的可能性。”

“近年成都虽然有很多的活动项目，就整个艺术生态而言，还是需要提升展览的品质，毕竟这是一座超千万人口的大城市。想要建立完善的艺术生态系统，现有的有影响力的机构其实并不多。”孙莉表示，作为美术馆这样的公共机构，要在艺术的引导性，市民的公共教育上做更多的工作，这也是自己做美术馆的初衷。“对城市而言，不只有传统意义上的展览和销售。在研究和国际化的状态下，我们不能固守在自己小圈子里，成都需要纳入世界艺术版图，希望我们的工作能够起到一定的作用。”

上个月初那特画廊发布了一则画廊搬离软件园原有空间的公告，引来群内对于成都当代艺术氛围的又一番讨论。在此六年的那特，出于对画廊发展的考虑，对运营模式和机构选址进行了各方面的调整。对此，画廊主吕婧表示，如何让本地更活跃，让更多的人参与到当代艺术中来是要解决的事。“成都对于当代艺术的接受度高，大众参与也有积极性，总的来说还是看热闹的比较多，专业这块还需要有人来研究。”

“成都，文化艺术第三城?”作为那特画廊以沙龙为项目的“L-ART PLUS”项目计划的首次线下活动，也是机构以艺术、文化、创意、生活方式作为切入点，引导大众参与的方法和尝试之一。“就本土参与性不够高的现状，我们做沙龙也是想搭建一个平台，引导大众关注艺术，但只有我们一家画廊是没有办法改变大环境的，我们只能按照自己的步调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至于外界的事情是不可控的。”吕婧在此前曾如是谈到。

“在全球化的今天，我们应该朝着更开放、更专业、更高要求的平台和空间去做运营，跟艺术家们讨论项目。”在吕婧看来，相对于当代艺术，可能大家更关注泛文化艺术这块。“毕竟这边的艺术生态不够完整，这里只有零星的一些画廊和美术馆，主要还是以艺术家为主，其他方面也有所欠缺，在我看来还是处于一个零基础的发展阶段。此外，光靠一个人或者一个机构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只有各方面都带动起来，才能受到大众的关注。”

“是”或者“不是”，又如何?

究竟成都还是不是文化艺术第三城?这座拥有着超强购买力和消费能力的城市对于文化艺术有着怎样的需求?在这里的文化艺术从业者对于这座城市又有着怎样的期许?带着这些问题，上周末，一场名为《成都，文化艺术第三城?》的沙龙活动在方所成都店就此展开。

对于抛出的讨论主题，与会嘉宾都用了各自婉转或直接的方式say了no。

设计师，跨界艺术家殷九龙刚刚在轻安举办了“不止是新”2017新品发布暨设计美学分享会，对于成都，他用了“这是一座让我在这一呆就是25年，并且后悔没有离开的城市”来形容。“成都是不是文化艺术第三城不是由我来说的，首先我们应该去溯源，之所以会被这样冠名，纵观成都在80、90年代，确实出了很多优秀的人才。但整个成都的文化艺术缺少了一个完整的链条，不论是政府支持的方向还是美术馆背后的资金运作，都不是很明朗。导致一些好的机构由于这些因素而准备退出成都，对于一座城市而言是非常可悲的事情。”

“首先我们讨论文化艺术这个标题本身就很大”，方所成都店总监徐敏指出，“此外，讨论是不是第三城本身就有一点不自信在其中”。成都方所位于太古里，作为文艺青年以及外地游客来蓉必去之地，为何将方所开在成都，徐敏再一次回答了这个已经谈过无数遍的问题。“这座城市有着四千多年的历史，成都这个名字已经延续了两千多年，中国最原始的本土的宗教道教的发源地，鹤鸣山、青城山都在这里。并且这座城市对于文化的包容性是其他城市所不能比拟的，非常具有融入感。因此，从大文化的概念来看，成都是非常好的。”

殷九龙认为成都需要有反省的可能，要允许不同的态度发声。“大家应该多走进美术馆和好的艺术机构去看不同的展览，而不是进到一个类似手工作坊的地方去学习怎么画油画。无论成都是第一城还是第五城，都没所谓。”

▲成都方所

“文化艺术的视野和格局是很重要的，像方所也会举办一些展览和讲座作为输出，就像阅读一样，是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在徐敏看来，成都人是充满着好奇心的，也愿意尝试新鲜事物。“成都在艺术方面是有土壤的，缺乏的是养分。去年有两本非常火的书，《人类简史》和《未来简史》，看过的朋友应该都有一种感受，那就是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社会很多行业、职业江北代替，但唯一无法代替的就是艺术。它培养了我们的好奇心和想象力，对人类文明以及此后的发展是非常重要的。”

“之所以对成都是不是文化艺术第三城展开讨论，肯定是我们对它有所期许，希望这座城市在文化艺术领域和方向有被值得提及和推荐之处。”对于是不是第三城这个称谓，孙莉表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今天提供了什么，在未来我们将要做什么。作为有着十余年当代艺术从业者经验的她谈到成都的特色时说道，“成都是一座在艺术，特别是当代艺术领域非常重要的城市，在这里工作、生活了非常大量的艺术家，尤以绘画为主并受到全国乃至全球的关注。在当代艺术发展形式多样的今天，无论是从理论还是实践的角度而言，回头来看成都，会发现它在当代艺术发展中好像是有一点‘偏科’，我们可能在某一种媒材、某一种领域中有着自己的特点，但在当代艺术发展的过程中总体而言是有所缺失的。身处成都的一些机构，像我们，像那特、千高原、成都当代美术馆、蓝顶美术馆等等，其实都在积极努力的工作。在博物馆里我们可以看到过去的历史和经典，在A4我们会呈现当下正在发生的艺术，因为面向未来是更为重要的。成都是一座幸福感很强的城市，在这里生活是很舒服的，但当代艺术需要完整的生态链和一定的门槛，可能会费点脑筋，因此我们在公共教育方面也下了很大的功夫，也是希望拉近观众与艺术之间的距离。”

“成都有非常好的艺术氛围的土壤和历史，中国非常重要的当代艺术家也多出自这个区域，或者有着一定的联系。作为80后，作为一名画廊主，在我看来成都这几年的艺术环境和生态是在往下走的。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在成都这样一种安逸的土壤中，缺乏对艺术发展、生长的刺激。这种刺激可以是内在自我的，也有来自于外部的，在成都这种外部的刺激是非常缺少的。此外，就当代艺术而言，在此处的生态链是不够完整的。这里有很好的艺术家资源，但美术馆和机构的数量并不多。画廊、美术馆、艺术媒体、拍卖行、策展人、艺术家、收藏家，这些链条上的但凡缺失，对于区域的艺术发展的不利的。作为画廊，我很难通过单一力量去推动、促进整个文化、艺术的发展。因此，第几城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成都的当代艺术今后应该如何朝着更好的方向去前进。”吕婧如是谈到。

▲Art Chengdu新闻发布会现场

成都，究竟是不是文化艺术第三城，这里的文化艺术都在继续发生发展。讨论这样一个话题的目的在于回顾历史，发现当下问题，梳理出可以发展的思路和道路。这里有过很好的艺术氛围和土壤，有着非常大量且足够优秀的艺术家们，以及热爱文化艺术行业并坚持于各自领域的艺术从业者。对于成都之所以会有诸多的讨论，也是基于大家的更高期待。

就像即将于明年举办的Art Chengdu艺术博览会刷屏朋友圈一样，大家对于成都艺术的热情和期待，从未走远。

作者：李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