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辉,故宫博物院研究室主任,1990年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获硕士学位,同年赴故宫博物院陈列部从事书画陈列与研究工作,曾任古书画部主任。现为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故宫博物院研究室主任、研究馆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兼),2009年获首届中国美术·理论奖。曾在中国港、澳、台地区和英、法、德、美、加、日等国的博物馆讲学。
西方博物馆在搜求中国宋元绘画之后,最为关注的就是明代吴门绘画,在国外博物馆大约有千件之多的吴门绘画作品,其中难免真芜相杂。主讲人借为大英博物馆、佛利尔美术馆等地整理、鉴定书画之际,就其中沈周、文徵明、唐寅绘画作品的真伪和代笔等问题进行初步探讨。
外国馆藏明代画作数量众多但有真有伪
我在国外的博物馆里特别留意了一下,他们所收藏的明代绘画,有一些是比较好的,有一些虽然有问题,但是很值得研究。据《中国绘画综合图录》记载,外国博物馆藏明四家绘画,即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共计702篇。从整个数量来看,我国藏的作品比国外要略多一些,基本上是6:4的比例。由此可见,相当一部分明时代的作品是流到了海外。而宋元时代的绘画流到海外的比较少,可以说是7:3。国外的博物馆之所以有那么多中国的书画藏品,是在1912年,溥仪蛰居在故宫的后山公园,将大量的书画也都藏在了后山公园,后来被他贩卖到国外。这些书画的珍贵之处在于不管你懂不懂中文,都能看懂画中的意境。
在大英博物馆里,藏有三千余件中国书画,还有一些当代书画,由于西方囿于对汉字的识别和欣赏,不太热衷于收藏中国书法,因此该馆和其他西方博物馆一样,比较注重收藏中国绘画,书画之比差不多是1:10。
模仿画作逼真但细节露马脚
在明末清初的时候,很多人都模仿仇英的画。比如仇英的《仕女图》,就被高手模仿过。虽然画作很好,但是落款比较新,很可能是后来添上去的。真正仇英的真迹放在北京的故宫。对于明代画家来说,他们所画的人的脸型基本都是“冬瓜体”。到了清代,画作的仕女造型就发生变化了。身体越来越瘦,下巴越来越尖,樱桃小口越来越小了。对此,画画的工匠们还有口诀:“画武将是一张弓,画美人是一根钉。”
这是一幅很典型的清代仕女图,八字眉,鼻若悬胆,口似樱桃,是尖下巴,再看落款字,仇英的款是小楷写的,比该落款的笔画细多了。这幅作品是费丹旭画的,清代妇女在绘画中的样貌,也是费丹旭给定格的。因此,在“仇英的作品”中有很多仕女都是这样的,这些都是清代的仕女,也就是说,这些都不是仇英的作品。
而另一幅沈周的画,画得过于粗率,这些坡石画得都很概念化,没有形象。这个画作的作者显然是看过沈周的画,也曾经临摹过,但功底并不好。不管是文徵明也好,沈周也好,都是文人画家,涉及建筑物的画作时都是一丝不苟、工工整整的,但是这幅画画得过于草率了,显然不是沈周的真迹。
那么,如何鉴赏文徵明的画作?文徵明与沈周一样,都有粗笔和细笔之分,画得精致工整,每一笔的树枝树杈都看得非常清楚。有人说文徵明的眼力很好,89岁的时候还能写蝇头小楷,眼不花,手不抖。这幅画质工整但不死板,落款规整有序。但题诗有些草率了,有些笔画应该是悬肘悬空的,但都没有悬起来,可见功夫不到家。字写得有点飘,但整体来说比较像。
唐寅作品 被模仿居多
据徐邦达先生的研究,唐寅虽然在早年曾向周臣学过画,但后来名气远胜周臣,唐寅应酬不暇,不得不请周臣为之代笔,这一观点也引起了其他不同的看法,认为后人将周臣的作品挖去名款改为唐寅款,这与唐寅、周臣无关,不过,这可以作为周臣为唐寅代笔的证据。
唐寅的山水画风较多地汲取了南宋马远、夏圭的院体笔墨,粗劲而迷离、简率而清新,比稍早一些的浙派蒋嵩、汪肇和王谔等画家师法南宋院体的韵致要清雅一些。值得研究的是,唐寅早年曾师从周臣,周臣师法宋元山水,更以“南宋四大家”为归。唐寅也学会了这套本领,他一方面取法元人之意,另一方面又专攻南宋马远、夏圭的院体笔墨,偶尔兴致所到,也会露出马、夏的水墨苍劲之笔,但像唐寅卷的《事名图》彻底离开了文人画的“唱谱”是很少有的,很难不使人心起疑窦。
周臣《春泉小隐图》卷无年款,拖尾有钱贵书于正德庚辰(1520年)秋七月的年款,可知该图当绘于1520年之前,也就是说,该图有可能是唐寅在四十多岁时请周臣为之代笔的作品,第一段跋,草堂诗为丁君潜德赋并画。厚苫芒葛柱棕榈,欲比南阳旧草庐;颊壁破凭箩自补,乳梁低与燕分居。乌皮净拭窻中几,竹板斋装架上书。笑杀汗衣车马客,劳劳奔走欲何如。晋昌唐寅。第二段跋文,为前一段的自作诗作注解:“颊壁”“乳梁”出急就,“乌皮几”出杜诗,“竹板书”出李商隐诗。
周臣和唐寅汲取的南宋马夏山水画风各有不同,从表面上看,周臣用笔尖劲刻露一些,后者细腻柔和一些,从本质上看,是两人因文化素养的不同产生了两种不同的笔性,前者是一位碌碌匠师,后者是一在野文人,比较北京故宫博物院珍藏的唐寅《双鉴行窝图》页和周臣的《春山游骑图》轴,均受南宋院体影响,但笔性中的文质要素,多有不同,可资比较。
凡是到了大英博物馆的书画作品,基本上都是溥仪在辛亥革命之后偷盗出去的。在鉴定唐寅书画的过程中,有一幅唐寅的作品,名为《倦绣图》,表现的是仕女织布织累了,在一旁休息、偷嘴、打盹的场景。虽然表面上看,这幅作品很像唐寅之作,但纵观唐寅一贯的风格,他画器物都是比较精细的,而这件作品线条比较粗糙。这与唐寅的画相距甚远。
大英博物馆里还有一幅《倦绣图》,这幅画不是唐寅作的,而是五代时人周文矩所作的。相比之下,周文矩的这幅画更好一些,由此推断,这幅画是在唐寅的那幅画作之前,因为周文矩是五代人,比唐寅的名气要大。而实际上这也不是周文矩的真迹,因为画中有很多露怯的地方。比如桌子上放有很多铜器。而五代时期铜器基本都是作为死者的陪葬品,而非把玩之物,如果农夫在田里耕作,忽然间刨出了某件铜器,他们就赶快砸烂埋掉,以免沾染晦气。所以,更不要说将铜器放到桌子上了。后来到了北宋中期,慢慢地,有一些文人专门收藏这些青铜器,比如苏轼、赵明诚都是铜器的爱好者,发现铜器是件艺术品。渐渐地,铜器才被作为一种文玩放到桌子上而不再忌讳。通过对仕女面部的仔细观察才发现,原来这些仕女都是张大千的真迹。由于卷纸是老卷,又被做了旧,因此看起来特别像周文矩的真迹,就这样以假乱真被人买走,后来有人发现作假有利可图,才又如法炮制模仿了唐寅的作品,才出现了唐寅《倦绣图》赝品。本版撰文整理 白颖文 摄影 臧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