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家织锦是土家族传统的手工技艺之一，由于其高难度的工艺技术和丰富的文化内涵，被视为中华民族传统工艺中价值最高且最具象征意义的文化艺术品。土家织锦多以彩色纱线、丝线、麻、棉、绒线交织，利用古老的编织机和编织方法编织而成。图案变化无穷，色彩华丽璀璨，工艺大气精美。她以独特的艺术形式，体现了土家人的文化传承和文化渊源，充分反映了土家民族的审美情趣和民族意识，凸显出该民族的物质文化属性。
一、朴实大方的抽象图案纹样
传统土家织锦的图案纹样多以抽象几何图形为主，题材来自于模仿和再现大自然的物象形态，从花卉植物、飞鸟虫鱼、家禽走兽等演化、抽象而来，全方位地反映了土家人崇尚自然、追求和谐人生的理念，表达了土家人的审美情感，具有独特的文化特征和审美价值。一幅完整的织锦通常由主花、次花、边花三部分组成，正花是主体，四周围绕着多个不同的结构单元，其排列方式大致是边花—次花—主花—次花—边花，以主花为轴，次花与边花相互对称。一般来说，其组合形式主要体现在不同的折直线造型骨架和抽象纹饰填空装花上，图案构成饱满繁复，纹样有着严谨的对称、平衡特征。位于中心的主体多为四方连续纹，边框则多为两层以上的菱形、复合形等二方连续纹，对主体起到烘托作用，同时又相互呼应，繁简、疏密既有对比又有统一。一般而言，背景多用来衬托主体图形，但在土家织锦中，背景却不甘居后，而是与主体纹样处于同一层次，同主体产生强烈冲突，但由于各种图形采用不同的色彩而互为背景，前后层次不断变化，因此在给人一种极强的动感视觉效果的同时又显得十分和谐。这种高度和谐的对立统一在许多纹样中均有体现。
勾纹是土家织锦中出现最频繁的一种装饰纹样，有八勾、十二勾、二十四勾、四十八勾之分。据土家人介绍它是春天林中的藤勾和新芽，象征生命的搏动，也有人说它是由蜘蛛足勾演变而来。这类以主体形式存在的勾状纹样，以散点排列的四方连续或二方连续带状连续展开，勾状方向的变化，具有强烈的力量对比，统一的角度转折形成了规范的程序，产生出鲜明的形式美感。四十八勾（图1）的中心部位以四个近似菱形的基本形为主体组成一个大的菱形，主体的周边有八个勾，并以此为中心对称地向外逐层推移递进，其中既有单形的扩散,也有勾状的重复，从而形成一种强大的向外张力。但在外张的同时又对位于图案中心的主体以及整个图案节奏、韵律的统一十分注意。一个勾形产生后，它的空隙立即又形成另一个相对的勾形，两条勾形相辅相成，既自成一个完整的图案单元，又辅助形成相邻单元的轮廓，上下左右勾勾相扣，以不同的色彩形成严密有序的多层次结构。这种以尽可能简练的形式直接表现对象结构特点的做法，体现出对至简的审美追求。即便是表现丰富多变的动物题材，简括的造型风格仍然清晰可见。如马毕花（图2）中的“马毕”，采用最能表现马的形体和运动角度的全侧面，是一组由平行移动且上下交替的意象形象，纹样是以横向或直向二方连续，单向反复移动形成的，因为这种单一的连续对称及重复出现，从而产生一种均齐的对称平衡和庄重之美。可以看到马的头、身、尾的曲线都被直线和斜线概括，形成了简单的几何符号，使图案既抽象又简练。“燕子花”纹样则没有燕子完整的形象，只有那一对对由几何形组成的燕子的尾巴。二者一行行体现着燕子特征的几何三角形以合适的方式排列在一起，又使人们仿佛看到了成群的燕子在飞舞。传统的“龙凤吉祥”纹样，龙和凤都是用菱形和三角形来概括形体，龙的粗犷大气、凤的纤细灵动在不同形式的几何形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图案中用一个小菱形表现龙眼睛，几个重复的三角形表现龙须，龙的身体与尾巴也是一些几何形的重复。两个三角形构成凤的小尖嘴，以及斜向的几何形构成了腾飞的凤身，整个形象既生动活泼又具有传说中龙凤形象的特征（图3）。土家织锦图案中其它题材的对象如植物、文字、传说、民俗故事等也都采用了抽象、概括的手法，抓住对象的主要特征，去除不必要的细枝末节。比如“万字流水”纹（图4）以“扎土盖”纹为主体，图案结构紧密无间，排列组合，变形分解，线条流畅且视觉动感极强，两档头织出藤藤花作边饰，与中心主体纹样以直线为主的表现方法对比又协调。整幅作品在颜色上形成亮（白色花纹）与暗（红色底子）的强烈对比，给人雕版的感觉，在带给观者愉悦的视觉享受的同时表达出土家族对吉祥美好的强烈祈愿。
土家织锦对图案的描绘往往是线性的标志性描绘，这使得作品既有丰富的想象空间又不偏离表达的含义；在造型艺术风格上不求具体、复杂的图像，而是善于以抽象或半抽象的意象造型，这种意象的再现既没有完全脱离客体的主要形式特征，又升华变异为抽象的几何图案，属于一种再现性的图案表现形式。图案纹样简练、直率、刚劲，挥洒自如，从而形成了“名存形异”的艺术特色。这种自由灵活、复杂多样的图式组合能力以及与生活原型产生距离的表现方法往往使得土家织锦艺术更有张力，让人更有想象空间。
二、饱满厚重的色彩表现
传统的土家织锦用色华丽璀璨，五彩斑斓，所用线的染色剂全为植物、矿物等天然原料，虽不及化工染料的颜色丰富多样，但也因此而使得其用色精练讲究，加以天然染料染出的颜色稳重、沉着，故而使锦面色彩以厚重艳丽而著称，设色以自由浪漫而见长，以对比鲜明的多色纬线与经线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种古朴、浑厚的独特韵味，具有强烈的民族气息。其纹样与色彩一般采取以主花为轴，两相对称的排列组合方式，主花色彩明艳，突出在前，次花则色彩调和，隐退在后，图案色彩主次分明，这种纹彩布局所形成的强烈对比，更使锦面色彩清鲜明洁、艳丽悦目，图案自由灵动（图1）。而在这种程式之外，土家织锦的色彩配置又讲究“随心所欲、色从心生”，强调个人的色彩领悟，因此不同制作者所织的锦面会出现完全不同的色彩效果。这与严格的图案传承形成了“一张一弛”的鲜明对比。这些构成形式和色彩的组合，都是与土家人所生活的自然环境以及由此形成的生活习惯等分不开的。千百年来，土家人受山区自然风貌的影响，织锦的图案纹样常常采用艳丽的山花、锦鸡的羽毛、天上的彩虹等自然的形态和色谱；色彩搭配多采用原色与复色的互补，运用红、黄、蓝三色，并延伸为五色，在处理色块和色彩搭配时表现出极大的灵活性；对生活中物象的色彩关系进行大胆取舍、归纳，因此形成了艳丽浓郁、和谐统一的色彩风格。土家织锦的色彩也受宗教习俗的影响和生活实用的制约，在用色上具有很大的倾向性。湘西土家织锦忌白尚黑，在艳丽的织锦中，白色使用很少，这是因为在土家人的习俗中，白色一般只用于老人寿寝时的丧祭；而黑色则被视为吉色，是正直、权威的象征。不过黑色一般也很少用于织锦的主体图案，而多用于底色和边饰，主体图案中的黑色仅仅作为点缀，以求产生完整和层次分明的效果。因传统的土家织锦主要是用为陪嫁品，在色彩上追求一种吉祥喜庆的效果，故而赤色是土家织锦的主要色调，再配以黄、绿等色，花纹用白线勾边，使各种跳跃的颜色归于统一，另外，赤色也是土家人追求光明和智慧的象征。又因土家人崇黑，所以土家织锦中“赤配黑”就成为一种标志，甚至是直接与生命息息相关的永恒主题（图5）。五方正色的对比也是土家织锦中最常见的色彩搭配方式，运用赤、黑、黄、、白五色及一些间色，将一对对相互独立的鲜艳色彩放在一起，产生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为了协调其对比关系，避免色彩之间并置后的互相干扰，织锦配色采用了色彩秩序化的退晕手法，如明度、冷暖、纯度中某一方面的渐变推移，色彩面积大小的搭配、黑和白的统一，以一些特定的空间因素共同构成整体效应，使之达到调和一致，讲究平面对比的装饰效果。如“蛇花”底色以紫红与浅绿组成明度渐变的方法，白色和浅蓝色映衬出中心强烈对比色纹样，使对比色得到了和谐；图案与底布产生色块的明与暗、强与弱的变化，突出了主体纹样或图案中的主要色块，达到主次分明、层次清晰，使图案既有强烈的节奏变化又有响亮的对比效果。体现和突出了织锦在形式上的抽象性和趣味性。
结语
形成土家织锦这种审美抽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除民族精神、材料选用等因素外，织造工艺也是一个重要的方面。其主要工艺流程从纺捻线、染色到挑织等全凭手工，织造采用通经断纬即挖梭工艺。经线在锦面上贯通而不间断，各色纬线仅仅于图案花纹需要处与经线交织。由于经纬线的交错，传统的织锦只适合表现相对简洁的形，很难像其它艺术种类那样能容易表现具体、繁复、圆润、流畅的图案，而只能以直线造型。由于工艺的局限，织锦背面线头杂乱无章，而正面复纱跨度小而均等，有极强的秩序性和相当的偶然性。土家织锦艺术以独特的形式语言构造了一个独具特色的审美抽象的视觉符号系统。这是对自然之美的肯定，并含有自然崇拜、祖先崇拜、图腾崇拜等意味，以及对美好生活的祈愿。其抽象性能兼顾不同层面观赏者的审美需求，超出了物质和技术层面的意义，在不同观赏者不同诠释中，古老的抽象美也便具有了新的艺术生命力。
作者：鲁一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