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安门外的烟袋斜街,曾被人们称为“小琉璃厂”,那就是说这里有过大量的古玩交易了?
是的。虽然时移事异,但当年那些纷繁的买与卖,仍令今天的收藏爱好者们兴趣盎然。
周肇祥(1880-1954年),民国时期活跃在北京的一位文人,北京古物陈列所所长,中国画学研究会会长,著名收藏家,西山樱桃沟“周家花园”主人。且让我们通过周肇祥的历史记录,回望烟袋斜街文玩市场的形形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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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袋斜街里的广福观 |
烟袋斜街上走一遭
北京中轴线北部的地安门外大街,鼓楼前路西有条“烟袋斜街”,名声远扬,到什刹海盘桓的游人大多都要去逛一逛。从胡同的东口往里走,路北的“鑫园客栈”引人注目,这里原来是一家叫“鑫园”的澡堂子。传说1910年汪精卫他们炸摄政王,有人就曾寄此过宿以便侦察。而1999年朱旭、濮存昕等拍摄电影《洗澡》,就是用的这儿实景。再往前是“广福观”,这是过去京城中仅次于白云观的一大道观,如今已修葺一新,只是有待充填文化内涵。继续西行,一间门面的老店铺格外显眼:檐下是“永兴阁”三字金匾,橱窗内陈列着瓷、陶、竹、角等珍玩。进得店内,四壁杂品叠沓,一位高龄的店主会静静地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你挑挑拣拣。店主姓王,说这家门店他家至少已是经营两代人了。再西边有家“藜光阁”,吴冠中住什刹海“会贤堂”院落那时,曾到这家装裱字画,可是现如今却开成了堂堂皇皇的糕点铺了呢?
在烟袋斜街走个来回,可以称得上是“古玩店”的,仅有永兴阁一家啊。那过去说烟袋斜街是“小琉璃厂”这话有根据吗?
老街上,文玩交易曾活跃
有呀!以地安门外大街为中线,西边是什刹海地块,东边为南锣鼓巷区域,当年是王府豪宅栉比,达官贵人麇集,这些人富有爱好个文玩收藏,有“货”的地方永远有交换、流通的需求。特别是辛亥革命以后,皇亲贵戚,高官富豪迅速败落,将家中的藏品变现成为一种“刚需”。盘踞在皇宫中的宣统余孽,刁钻斜门的太监们,盗卖府库文物,往南送至琉璃厂,关卡多路途远,往北来地安门、烟袋斜街,则会近便得多了——要知道那年月大多是靠“腿”。
“你方唱罢我登场”,北洋政府的新贵们,逐鹿京师的各路军阀,对古董的搜刮绝不在少量。东洋、西洋的“旅游者”们,为搜刮古董竞相使出全身解数。当时的大学教授、知识分子中那些珍重中国传统文化的人,当然也对不同历史时期的留存有所觅求。琉璃厂的文玩市场堪称大海,烟袋斜街的古玩交易,只若细流。一滴水尚可窥之全貌,查看细流,为我们提供更多过往历史的细节。
当年烟袋斜街量如恒河沙一般的买与卖,早已随着历史的烟云飘散,哪里再有它们的痕迹哪——这不,连曾经作为交易地点的古玩铺,都已然杳杳难见了。幸好,有一本书——《琉璃厂杂记》(周肇祥著,宋惕冰、赵珩、海波整理,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6年10月一版),它在叙述琉璃厂“主战场”之余,亦涉及些“边角剩料”,为我们留下了有关烟袋斜街古玩店、古玩交易的珍贵记录。要想探究当年的状貌吗?且让我们来一番“穿越”吧。

民国时期著名的收藏家周肇祥,号养庵,生于1880年(比鲁迅先生大一岁),卒于1954年(这一年“三反”运动初告结束),浙江绍兴人。他是1914年建立的北京古物陈列所的所长,是1927年成立的“中国画学研究会”会长,因其须髯飘飘,人称他为“周大胡子”。北京西山樱桃沟“鹿岩精舍”(俗称“周家花园”)即是他的产业。《琉璃厂杂记》总计十九卷,近50万字,是他近乎日记般的关于古玩经眼、买卖的记录(以琉璃厂为中心,旁及京城其他地域以至外埠的古玩市场;以文物古玩为侧重,旁及旅游、宴集等方面)。其前五卷,记于1913至1916年。其六至十九卷,记于1920至1928年。中间1917至1920年撂笔三四年,主要是因为周氏被北洋政府外任为湖南省长等职。周氏笔记的前一阶段,还没有关涉烟袋斜街的内容,这也可以理解为,他家居在北京南城,还未来得及逛逛北城的地安门外一带。他笔记的后一阶段,即1920年以后,烟袋斜街才成为他不忘“光顾”的地界。1920年中秋节近,周氏记道:“地安门外及烟袋斜街,亦古董聚处,与南城别为风气。其来源多出旗人家及清室太监。”1921年他又说:“烟袋斜街诸小贩多与各古寺僧人往来,时有珍异之品。”1924年他注意到:“烟袋斜街近来古董铺添之不已,东城外国人常出没故也。”1925年他强调:“烟袋斜街能收北城宅门之物,京北出土者亦往往于此遇之。”一个收藏家的敏锐嗅觉,使他对烟袋斜街的动向愈来愈加关注;去烟袋斜街“淘货”,成为他不能放弃的习惯。1928年,北洋政府退出历史舞台,北京的政治生态发生巨变,周氏遂放下了《琉璃厂杂记》的写作。
周肇祥的笔记,前五卷请人誊抄为楷书,这说明他曾打算将其排字出版;后十四卷未抄整,还是周氏本人行草体的原稿。这厚厚的资料幸存于北京市文物管理处几十年,近二十年来倚仗北京市文物局宋惕冰、赵珩、海波、夏艳等诸专家的整理,才得以面世。
翻检周氏记录做粗略的统计,1920一1928这几年,他去烟袋斜街至少十七八次,购物至少二十七八件。这绝对是个“不完全数字”:他去了,未买东西,所以未记,也很自然;他买了东西,以为区区不足道,没记,也可以理解。回述周氏在烟袋斜街的斩获,有两条路子:一是按他购入的时间来叙说,一是按他购入的品类来叙说。前者,购入有先后,但对今天的读者来说已没有多少实际意义,概之为“百八十年前”可矣。后者似更可取,因为今日收藏圈的朋友斟酌损益,也大都是按其品类来考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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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学会 |
这样的收藏纪录,让我们心向往之
下面,我就来罗列一下周大胡子在烟袋斜街的斩获吧——尽量转用周氏的原文,以保持原来的气息,也便于读者在文句上有更多的接触;个别稍长的段落请允许微作省略;倘有店铺名和老板姓,则调至句尾。
1、得瓷布袋和尚像,一白色,一青色。
2、得两白瓷观音大士像,一高三寸余,危坐抚膝;一高五寸,倚石把卷。皆端好如胜。售者亦不婪索,殆有神助。
3、得明天蓝玻璃釉小瓶。博珍斋。
4、得白瓷凸花大罍,连枝宝相,绿叶朱英,幽靓奇丽,所谓宋三彩也。晋古斋。
5、得宋瓷布袋和尚像。此老与我大有缘,到处频相逢。
6、旧白瓷观音像,高仅四寸,通身开片,披巾趺坐,神理渊弘,四金易之。吕老板。
7、出土明青花罐,青花浓郁类番锦,土沁色变,俨若牙黄,真奇物也。博珍斋。
8、古瓷器,椭圆形,口在中间,昔日军中用以纳耳,伺敌掘地道者。
9、以二番得霁蓝暗龙小碗一对,款曰“载福堂制”。
10、建瓷小印,猴纽,阳文“得意”二字,可作画章用也,二金收之。
11、康熙青花山水花插。乾隆雕梅根白瓷笔斗,微有损裂。其价五金。
12、得一瓷印匣,作叠书形,若大小两书累置而成,白地蓝紫梅菊,方锦文,淡绿里,底涂金面,墨书“乐古堂制”四隶字,华贵精雅。雍、乾时物。大兴王翰林祖先家卖出也。
1、得双鱼镜,径六寸许,锈不甚佳,出土已久,边錾字二行,曰“奉圣州录事司官置”,曰“下陈州统押委官”,下作花押。
2、见铜造鎏金像,法相慈圆,趺坐莲台,光焰骇目,如从阿褥达池捧出,欣喜赞叹,酬以十金,顶戴而归。抱璞斋,黄老板。
3、得古铜鎏金释迦像。抱璞斋。
4、千手千眼鎏金铜造观音像,辽金时物。
5、以一金得铜佛像,鎏金涂朱,光泽可见。金、元制也。
1、明初刊《妙法莲花经》全部,佳纸精印,古锦夹帧,价三金。天海兴,师老板。
2、南宋錾大字行书《妙法莲花经》一、二、五、六,凡四卷,云出自古铜佛腹。佛为僧卖与外国人,得三千番。茂盛兴,张老板。
3、得一砚,淡紫色,满身绿斑螺痕,疑是梅花坑物。然绚丽若此,质又温粹,何不见重于古人也。异哉!蕴宝斋。
4、得番书经数百页。其文不一,我不知者,唐古文之外,有尼罗国文也。晚间分别束之,以俟详考。
5、得“长生无极”瓦当,其筒完好。蕴宝斋。
6、“掖庭丞印”,五百文得于烟袋斜街。篆文凿造,乃以娟秀见奇,文贵得体,印亦宜然。
1、高且园《夫妇行乐》,乃其后人卖出者,绢本大帧,多雨漏痕。高夫人朱淑光,且园长题装上端。
2、明《水斋禅师像》,孙兆麟绘,董香光题诗。水斋,名阳明,涿郡鹿氏子,苦行修持……万历间居京师,一百七不食,日唯呷水数升,人以“水斋”名之……二十三金收之。义信厚。
3、明温如玉隶书大幅。温如玉……嘉靖进士,曾官监察御史,仕至山东按察司副使……其印曰“殿中右史”。毓文斋。
1、得古玉琪,雕镂精好。古雅斋。
(附注:①金,旧指一两银子,后来又称一银元。②番,即一银元。③文,一个铜板。)
往事早已矣,但有赖周肇祥一支笔,留下了自己买入文玩的件件斑斑的记录;也还是这支笔,录载了烟袋斜街若干古玩铺(摊)的字号:博珍斋,晋古斋,吕姓老板,抱璞斋、黄姓老板,天海兴、师姓摊贩,茂盛兴、张姓摊贩,蕴宝斋,义信厚,毓文斋,古雅斋。不管是有关文玩交易的记载,抑或是这些店铺的存名,对于几近百年之后的我们来说,这些资料都是弥足珍贵的。北京什刹海研究会编有大型的《什刹海志》,其“烟袋斜街”著录中这些多付阙如,显系未曾经手这些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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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肇祥书法斗方 |
周大胡子,他打过眼吗?
有的朋友会思虑:周肇祥这铆足劲地买买买,他的眼力,行吗?
1914年,北京古物陈列所成立,周氏任所长。他邀约的古物鉴定委员会委员,诸如罗振玉、李盛铎、宝熙、郭葆昌、容庚、马衡、王禔、邵章、张伯英等数十位。倘自家是“二把刀”,他统率得了这支“精英”队伍吗?
琉璃厂集雅斋路老板展出文徵明弟子周公瑕的两幅字:其一纸色黯败,笔致拳曲,店主认为真迹;另一纸色古澹,字迹清劲,店主认为赝品。周肇祥用四元钱买进他判断“最为精到”的后者,慨叹道:“庸估失之,使弗遇我,不几为俗人作壁障耶!”
1920年中山公园水榭举办赈济北方五省灾民书画义卖活动,在数以百计赫赫大名的展品中,周肇祥一一辨出五代董源《溪山风雨》图,北宋黄庭坚《刘宾客诗》卷,南宋赵子固《水仙》图,元柯九思《竹谱》图,以及清吴历的书法,王翚的绘画等等均为赝鼎。众大佬云集的展场上,谁能不说周氏巨眼独具!
类似的事例还可举出许多。周氏在收藏市场上一路披荆斩棘杀过来,不能保证他没有“打眼”的时候,但他绝对是个行家硬手。
有的朋友感叹:周大胡子,有钱,生猛,所以才能买进不止!
其实,不能如此简单论断。一次周肇祥欲买品古斋嘉庆名家钱杜的一幅梅花小卷,“郑估(郑姓老板)索甚奢。囊无余钱,月俸又为公债扣去十之三,不得已猞猁狲裘付质库,得七十番,卒以易之。”猞猁狲裘,是一种高档的皮衣,周氏竟有当了衣服去换画的经历!
1922年中秋节前,周肇祥在烟袋斜街“见康、雍淡黄官窑食器多事,价贵不能得。”曾卖经帖给他的茂盛兴张老板,拿出一大珠:“色黄若琥珀……一面有晕四层……一面但作黑晕……皆作作有芒,已穿牛鼻眼,曾为帽饰也。张估云系龙睛,出自大内,索价万金……”这样的好东西因价高周氏也只能交臂失之。
再有钱的主,也使不得“任性”。琉璃厂古雅斋徐老板,悦古斋杨老板,赏奇斋杨老板,做买卖均曾信口开价:你说看上什么物件了,他就尽量开出个顶嗓子眼儿的价来,并且说某某洋人、某某银行老总……已看上了;等东西撂这儿无人理,他又当驴做狗一样地央求你买。周肇祥干脆骂这些人:“文墨之林而厕此竖,金盘盛狗矢矣!”

这条街上辐射的另一种交易
文玩市场上淘换东西,讨价还价是个基本功。周肇祥有眼力在先,又具有相当的经济实力,但他冷静地看待卖品,抵御一些店主的漫天要价,他的实操是值得我们今日借鉴的。
烟袋斜街小小的地盘,还曾存在另一项买卖,很出乎我的意料,让我看了不禁咨嗟久之。
圆明园荒败后,其装饰山石、建筑构件曾遭到野蛮偷购、盗抢,被运到别处使用。周肇祥几次提到京师九门提督江朝宗、京畿卫戍司令王怀庆等,营自家花园,山石、砖木“剜自”御园,驱马拉车而“辇取之”。街巷中有人竟然将圆明园的“罗马式建筑白石雕琢之阑楯改作花墩或几桌”,斧凿叮咚,公然亮出“圆明园”为招徕。
王怀庆还鼓动周肇祥:派了车去拉就可以,没人拦阻你的!周氏自忖:“以劳力所得钱市珍玩,犹恐子孙不能守,敢盗取乎?”他怎么办呢?尽管在天桥、烟袋斜街一带“佳石辄索数千金,贱亦数金”,但他还是大买了一气,以致“鹿岩精舍罗列于竹间花下者,费俸钱已数十万矣”。我们今后再往樱桃沟的“周家花园”游览,其间的亭石花础、栏柱台阶,倒值得多留意些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