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杨波
1980年代,改革开放,西方现代主义艺术的“新学”大量入华,油画家们纷纷改行做现代性的启蒙思想家,油画的民族化问题,自然也失掉了讨论的意义。
现代性的启蒙,随着中国社会现代化的实现而逐渐功成身退;后现代的多元文化格局,在中国大陆逐渐现出端倪。中国油画家们,也渐次分为了左右两翼:左翼激进,视油画作品为图像、为传播中的符号:认为图像和符号本身的制作不重要,艺术家要制造的,是图像符号背后的意义。右翼保守,认为油画作品应该从手工制作开始,探究古典大师不朽的精神性。此二翼者,虽形式迥异,然殊途同归,皆指向那油画背后的人文价值。
在此二翼之外,是否还存在第三种可能?答案是肯定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中国传统的视觉符号在现代主义的喧闹声中纷纷被激进的年轻人从坟墓里掘出来;而与此同时,另一些貌似激进的年轻的油画家却悄悄地和中断了半个世纪的文人画传统接上了暗号。以尚扬为代表的有精英情节的油画家们,从挪用文人山水画的视觉符号开始,进而迷恋上的中国传统文人的精神世界。浸泡得越深,心灵越是安宁,越是喜欢水墨清雅的意境,也就越排斥西方油画的喧嚣与直白。
这些艺术家在调色板上抛弃了除黑白灰赭褐之外的所有颜色,转而使用最简朴的材料,用最谦逊的灰色,营造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这些艺术家的技巧源自西方油画,但此刻的创作却全然和西方传统意义上的油画不相干。这些作品没有左翼的声势,也没有右翼的惊艳,相反,以冲淡平和、明心见性的灰色禅意,让观者顿悟形而上的真义。
赵永军便是这些为数不多的走向与传统对话之路的中国油画家中的一个。生于七十年代的赵永军,在现代主义启蒙的尾声期接受教育,在经济高速发展期的中国成长;平和内敛的个性以及内心对真知的执着,使得艺术家在油画的诸家学说中自然而然地选择了灰色主题作为自己的发展方向。
画家在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三个母题:瓶子、风景、树木,皆以不同层次的灰色敷陈,笔墨枯涩,笔意苍劲。与其说画家在描画一棵棵具体的乔木,或是一枚枚高矮胖瘦不同的瓶子,不如说是在和自己心中的某些意象在做缠斗——画家似乎是努力想把这些古灵精怪的意象们从心底拽出来、钉在画布上;但不是每回都成功。毫无疑问这些作品与现实中的原物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内心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念,投射在客体上的幻象。这很明显,这属于中国传统文人“夺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李贽《杂说》)的典型做派。
赵永军选择了一条高贵而孤独的精神洁癖之路,在这条路上,他行走得如此自信。
吴杨波,中国美术批评家年会学术委员,广东省美术家协会油画艺术委员会委员,《南方油画》执行主编,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