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木,美术史论家,上海美术学院教授
“当代艺术”的理论基础是历史进化论
除了百年崇洋的积习外,进化论是国人自卑自贱的理论基础。根据这种似乎“科学”的理论,历史是一个阶段接一个阶段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向前发展,且走在前面的阶段当然地比后一个阶段进步先进,故此种理论又叫“进步论”。以此看美术的历史,西方文艺复兴以后,有古典主义、新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印象主义、后印象派、现代艺术、后现代艺术,之后就是当代艺术了。如此规律,且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又具普世性质。但这规律论是西方人发现的,故所有进化阶梯都按西方走过的路当普世样板。尽管如此,但中国人信这道理。
故在今天,凡从事“当代艺术”的,似乎就已经站在先进艺术的制高点。这是今天中国“当代艺术家”个个有一种趾高气扬、唯独自己得道的虚幻感的原因,也是今天艺术家个个都要争“当代”头衔的原因。本来,中国此种“当代艺术”全凭西方炒家炒作,但2008年世界经济危机后西方炒家纷纷退场,一些地方政府居然为西方炒起来的此种“当代艺术”拨款接盘,原因是这些怪东西属“先进文化前进方向”。这种号称普世实为西方文化中心性质的阶段进化论,本为错误的、莫虚有的理论,只是在我们这儿还未得到清算。但如果真的认同此种理论,中国人除了承认落后且永远落后外,别无他法。
因此可以说,此种进化理论是一种从思想上根本地解除中国人自尊,严重损害中国人“文化自信”的错误理论。但由于此种理论打着“科学”的幌子,至今没人敢对它吱声!这让我想到100年前“五四”前后“科学”那种至高无上的神圣地位。20世纪20年代初,胡适就说过,“这30年来,有一个名词在国内几乎做到了无上尊严的地位,无论懂与不懂的人,无论守旧和维新的人,都不敢公然对它表示轻视与戏侮的态度,那个名词就是‘科学’……没有一个自命为新人物的人敢公然毁谤‘科学’的。”100多年过去了,今天还是如此!
当代美术与美国政府策划有关
如果我们知道,当代艺术本来还是与美国政府策划有关的一种怪东西,你或许会惊诧。美国历史太短,人又都从欧洲来,本与欧洲文化属一个系统,到19世纪末,它的艺术还只能跟在法国后面走。我们只要去看美国的博物馆,凡是19世纪到20世纪中期的美国艺术,水平实在不敢恭维。此阶段美国最著名的画家是萨金特,但此人出生在意大利,大多数时间是在欧洲度过的,他还是英国皇家美术学院的成员,成就与美国几无关系。
但经过两次世界大战,欧洲衰落了,美国强大了,什么都强大的美国,艺术却比不上欧洲,而且将永远比不上。但财大气粗,美国人不服气了。20世纪50年代初,美国政府让中央情报局来策划一个“美国艺术”,即让与欧洲艺术不同性质、不同标准、不具可比性的“抽象表现主义”来充当“美国艺术”的范本,后来再动用美国的经济、政治实力让美国艺术家劳申伯格的物品复合的波普艺术在1964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上获大奖,并由此宣布“世界艺术中心已从巴黎移到纽约”!
因此,“当代艺术”是一种十足的美国艺术。如你能亲自去美国纽约的现代艺术博物馆现场去看看堆在地上的砖头,罐子里的粪便或挂在墙上的白布、旧衣服……你当知道什么叫“指鹿为马”,什么叫资本的力量,什么叫“有钱就任性”!这些策划过程已详尽地记载在黄河清的《艺术的阴谋》(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9月版),《“当代艺术”,世纪骗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7月版)和张敢的《绘画的胜利?美国的胜利?》(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6月版)等多部著述中。当这些莫名其妙乌烟瘴气的东西被资本指定为艺术时,中国许多人连同中国的官员连个“不”字都不敢哼。
而对黄河清、张敢们说得很清楚、很详尽的事实他们又不知道,或听说过但不承认。我甚至好奇地问过一些年轻人,你们不相信是美国政府的策划,但你们看过这些书没有?在他们看来,“当代艺术”就是“当代”最先进的艺术。你管这“艺术”怎么搞!怎么出来!艺术进化论经过百余年,已深入中国人的骨髓成为无需证明的公理。难道美国艺术之先进还需证明么?事情都弄成了公理,已成强大之至了。

体型巨大的当代艺术作品,通常都是根据展场条件而专门创作的。每当一次大型的当代艺术展览结束时,展场外到处是被拆卸下来的艺术垃圾。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各种艺术展览,尤其是当代艺术展览,正在成为资源浪费的重灾区。
当代美术的退潮
不管对“当代艺术”的迷信有多深,但中国“当代艺术”是在西方人炒作支持保护下畸形发展起来的,而中国“当代艺术家”也以糟踏中国迎合西方,以换取支持与保护,这都是尽人皆知的事实。2005年至2008年,中国当代艺术迎来艺术史上从未有过的价格狂飙,一两年之内,价格上涨十倍、数十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价格甚至超过中国古代和现当代名家,超过齐白石、张大千,当然也超王蒙、沈周、石涛……这是来自西方的大规模风险投资的结果。被中国“当代艺术家”称作“保护人”的尤伦斯们是2011年走人的,走得很突然、很意外,走得让中国“当代艺术家”们揪心。但尤伦斯们走得又很必然。他们已经清醒地预感到中国民族命运的转折点到了。
2008年世界经济危机,2010年却是中国经济上升至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转折节点。2010年,中国GDP是5.8786万亿美元,日本GDP是5.7742万亿美元,中国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2015年,中国经济总量达到10.38万亿美元,日本倒退至4.8万亿美元。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2018新年贺词中宣布,2017年“国内生产总值迈上80万亿元人民币的台阶”,亦即已有12.3万亿美元。这数字已相当可观。
所以2011年,聪明的西方投机者只能马上走人。随着西方保护人离去,此前“当代艺术”虚高的价格陡然下跌,且一跌再跌。而以前价格不高的中国传统艺术及现当代中国画名家的价格,却随着中国经济的上升陡然升高。强盛起来的中国开始彰显自己本来悠久而伟大的民族文化。反映在文化类型之一的美术,也在强化中国精神、中国风格、中国气派和中国标准。在这股思潮中,西方文化附属性质太重的中国“当代艺术”日趋尴尬。这种完全依赖西方人支撑和“保护”的艺术在商业上也因西方之金融危机而陷入严重低谷。
2011年,尤伦斯走人之前开始抛售手中的“当代艺术”作品。但戏剧性的结果开始出现:与尤伦斯的两个专场大致同时,中国嘉德在2011春拍首次推出的古代及近现代书画联合夜场上,一批书画价格均在6000万元以上,齐白石的《松柏高立图·篆书四言联》更创4.255亿元人民币之天价。而当年6月4日保利春拍夜场王蒙的《稚川移居图》又拍了3.5亿元人民帀,加上佣金亦4.052亿元。光齐白石或王蒙的一幅作品,就比尤伦斯专场106幅“当代艺术”“经典”作品之总成交额4.27亿港元还多出不少!这以后数年,“当代艺术”风光不再。
从2009年以后,中国古代或现当代数十件传统书画器物接二连三过亿元乃至数亿元,以至去年齐白石山水十二条屏的近10亿元。“当代艺术”除极个别藏家尚在艰难护盘有一二过亿元者外,“当代艺术”总体价格回落已绝无回天之力了。“当代艺术”作为西方一怪胎在美国民众中尚极不受欢迎,能在中国发展亦纯系西方资本介入之外力。这种不论其内容或形式与国人格格不入的东西,能长期保持市场高价反而是怪事。

元 王蒙 《稚川移居图》立轴 设色纸本 120×54cm
当代艺术之尴尬
如果说一些地方政府官员还可因为“先进文化”因素以无关自己痛痒的纳税人的钱去支持“当代艺术”的话,那私人收藏者可绝不会以自己的真金白银去犯傻。这或许是这些年天价艺术品基本都在中国传统书画器物领域内的原因。有着五千年悠久历史的东方古国,其审美与价值判断自有其独特性、持久性与恒定性。我甚至注意到,这些天价作品中,连中西融合形态的艺术品都很少,而中西融合形态本是20世纪一种主要的倾向。
缺乏恒定标准的东西不易说清,价值自然无法判断。且不说“当代艺术”本身的价值,就“当代艺术”的收藏而言,也是件尴尬事。最近听一南方曾张扬当代艺术的国家美术馆收藏部人员告诉我,不要说那些“装置”不好收放,就是大量的喷绘的“影像”,“作品”已变色、表层起泡,过几年将成废物。不少装置的现成品本身就是些废物。另一西部办过双年展的机构负责人指着街头一堆破铜烂铁,无奈地对我说,这东西怎么办?一百万啊!再过几年要锈完!怎么交差啊!我一看,可是大名鼎鼎“当代艺术”“经典”人物的“经典”作品啊!这堆废物在露天和几个垃圾桶摆放在一起,没人知道是艺术品。这当是“当代艺术”藏家们的尴尬。
我看“当代艺术”对谁其实都是件尴尬事:对“当代艺术家”来说,本来是要投靠西方,挟洋自重,掉过头来吓唬同胞的。结果西方“保护人”又跑路了。保护人走后,政府又收编。收编后的“当代艺术”,当然得改换门庭,抛却“初心”,想着法子当顺民。但又常遭带原教旨倾向的同志们的厉声呵斥;“当代艺术”界中近年常曝光炒作内幕,听去也颇为惊心动魄。而“当代艺术”界因风雨飘摇前途难卜近年经常发生争吵,以致有人担心会吵成“一滩烂泥”!这是“当代艺术”家们的尴尬,对去看“当代艺术”展的观众也尴尬。对那些连作者都不承认是艺术的艺术(“当代艺术”是反艺术的),如果还能装模作样作欣赏状,可能连作者都会好笑。欣赏什么呀!这儿根本就没有美(“当代艺术”与美无关)。那又能看什么呢?这儿可是不看什么的!现代艺术才是让人看的,“当代艺术”只让你想!但怎么去“想”又无路径!所以参观者肯定只能当《皇帝的新衣》中那些大臣!
文化多样性的世界潮流
当今世界文艺的主流不是“当代艺术”,而是“文化多样性”。在2001年11月2日,在由世界188个成员国参加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31届大会上,与会代表一致通过了《世界文化多样性宣言》。此后,该组织又于2005年10月22日在巴黎举行的第33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会以148票对2票反对(美国和以色列)、4票弃权的压倒多数通过了《保护文化内容和艺术表现形式多样性国际公约》(简称“文化多样性公约”),旨在通过弘扬民族传统和语言来保护文化的多样性。这意味着经由全球化的浪潮,人类的有识之士显然已经决心开始从基本的伦理价值层面上抛弃已经持续了几个世纪的西方中心论这种文化偏见,而世界文化艺术多样化更多的源于各民族各地域自身的文化传统和审美习惯。中国是此公约的签字国。如果还有人拿着“当代艺术”的世界性、普适性当令箭,岂不与签了字的我国国家意志唱反调?当年投反对票主张推行美国价值观于全世界的美国现在已黯然退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这对“当代艺术”的推行,又多了一层来自国际的尴尬。
看来,不管是世界文化的大趋势,或是中国今天的政治文化氛围,还是中国文化价值的要求,甚至“当代艺术”内部的争执与不和,都显示“当代艺术”这个美国式文化怪胎在中国已经走到末路了。作为最敏感领域的收藏界,其实早已拿定了主意,近10年的拍卖记录就是证明。(本文刊于《艺术市场》2018年2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