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130多件残块流落海外近百年,天龙山佛像终于复原“回家”)

第 1 窟西壁历史照片(来源:芝加哥大学天龙山石窟项目官网)
主佛像坐于莲花宝座,一尊菩萨残像在侧。神坛底座上装饰着小型飞天雕像。

第 1 窟西壁 现状

第 1 窟西壁 佛头三维扫描图 (项目官网截图)
位于山西太原西南36公里处的天龙山石窟,是中国最负盛名,也是损毁最为严重的石窟之一,25窟中500余尊佛像,多为残破。
位于石窟群东部边缘的第一窟,经鉴定为北齐时期修建。洞窟入口处仍可见经历岁月洗礼的屋檐结构,洞内三面石壁各设有佛龛,每座都曾供奉一尊主像坐佛及两尊菩萨。在美国芝加哥大学“天龙山石窟项目”网站上,现场照片显示那里早已空空如也,珍贵佛像几乎被凿毁殆尽。
在西墙的壁龛上,佛身端坐,而佛头与佛手则不知所踪。佛头如今收藏于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高约40厘米,面露威仪。天龙山石窟项目负责人、芝加哥大学艺术史系东亚艺术中心副主任蒋人和博士(Katherine R. Tsiang)与美术馆多番沟通,才得以用三维扫描、信息采集、建立模型的技术手段记录下这只佛头的准确信息。通过电脑软件整合处理,再将数字化的佛头还原到石窟里的佛身上。
经历了近一个世纪的流散,这尊佛像终于身首合一,以最完整的形态展现在观众面前。
流落海外的天龙山佛造像残块,有踪迹可循的有130多件,其中大部分是佛头、佛手,绝大多数收藏于欧洲、美国和日本以丰富东亚馆藏著称的博物馆,另有一部分在私人藏家手里。中国国家博物馆曾利用“国家重点珍贵文物征集专项经费”,从日本回购了第18窟的菩萨头像和第21窟菩萨像的身体部分,不过第21窟菩萨头像仍保存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早年在芝加哥大学读书时,蒋人和博士就对天龙山石窟产生了兴趣。她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说,她的导师范德本(Harrie A. Vanderstappen)曾经在中国传教,后来研究中国艺术,在上世纪60年代即发表了关于天龙山石窟造像年代测定及复原的论文。在他的影响下,蒋人和曾特地造访天龙山,见到荒凉破败的遗址现场。
2004年,巫鸿教授创建芝加哥大学东亚艺术中心没多久,担任中心副主任的蒋人和博士收到邀请加入数字化复原文物的项目。她的博士论文主题是关于位于河北邯郸的响堂山石窟,与天龙山一样兴建于北齐年代,只是规模要小得多。数字扫描计划先从响堂山开始,历时八年,结束后在美国国内的五家博物馆进行了巡展——这为2013年启动天龙山石窟计划提供了充分的准备。
天龙山石窟计划的成果日前正在北京的OCAT研究中心展出,名为“天龙山石窟和造像:历史照片与新图像技术”的展览将于九月再次开启,与牛津大学团队的项目“遗址?实物?传记:考古与摄影”一起,构成该机构的年度展览。
瑰宝劫难
1918年,日本学者关野贞通过方志记载发现了位于山西太原的天龙山石窟。两年后,他在日本的《国华》杂志发表了关于天龙山石窟佛造像的论文。这很可能是外部世界长达一百年的对天龙山佛像痴迷的开端。
天龙山石窟兴建于公元六世纪,即东魏及北齐年间。隋唐时期,军事重镇晋阳(今太原)仍对牵制北方部族起到重要作用。而佛教经历过一番波折后再次兴起,于是人们在之前的基础之上又陆续修建了大量石窟。
晋阳城西的群山是佛教及道教避世清修之地。佛教徒在此修建了大量寺庙,部分与石窟佛殿及巨石造像相连。天龙山拥有此地最大最多的石窟群,共25座。这些石窟切入南面两段相连的砂岩悬崖,石质完整,光源充足,展现近三个世纪不同时期的艺术成就。造像和壁画都形象写实、比例适度、生活气息浓郁,被称为“中国历史上最精美的雕刻艺术之一”。
关野贞带领一行人前往深山石窟群逐个考察,并拍下照片随文章发表。这些照片也成为后来人们研究和复原天龙山石窟的重要依据。消息一出,几乎立刻受到国际瞩目,学者、收藏家、艺术商人及博物馆专家皆认可了其极高的艺术价值。
当时的世界头号中国古董商人山中定次郎分别于1924年6月和1926年10月两次前往山西进行收购。很快,当地不法之徒就与海外古董商互相勾结,千年造像遭遇了被切割盗走的命运。大部分洞窟的佛像、菩萨像头部被盗凿,还有的是被整身掠走,佛手、浮雕等局部残块亦难以幸免。
上世纪20年代的中国饱受战乱之苦,官方无力保护文物。天龙山佛像被偷运到日本之后,很快进入国际艺术品市场,辗转卖给了欧美各国的博物馆与私人收藏家。一些佛像由于头部遗失,古董商会为其安上新造的头部一同出售。
接下来的百年间,天龙山石窟始终都是伤痕累累,荒草丛生。

第2窟、第3窟外观
数字还原
“如果我是在唐代,看到石窟造像之后只能用文字来记录观感,在19、20世纪能用照片,那么现在,我就可以用三维软件来全面记录。”天龙山石窟项目的主要成员之一、芝加哥大学美术史系教授林伟正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说,“这个技术是全世界通用的,也就是说,我们采集回来的数据库与国内的可以合在一块。”
项目正式启动之后,蒋人和博士和团队一起逐渐调查定位出130多件流失海外的天龙山石窟文物,聚集分布在欧美和日本31处。

蒋人和博士(中)在扫描现场(图片来自项目官网)
这里面有些经过多方认证的确属于天龙山,并且有详细的来源考证,而有些则不确定出处。这时候,他们就需要先去扫描、记录精准三维数据,然后再结合本身研究资料,并联系中国国内的相关专家进行鉴别。
“本来以为只有这么多件,可随着工作进展,还有更多未知的文物踪迹不断出现。有些信息比较好追踪,有的只知道被卖给中国台湾地区某个私人藏家了,记录上只有个英文名字,这样要去哪里找?”林伟正说。
在美国本土的大藏家通常都很愿意配合机构进行数据收集,但也有人不愿意抛头露面。项目团队与许多博物馆打交道时也颇费耐心。比如,他们与东京国立艺术博物馆的联系持续了两年,藏品调用则需要繁复手续,层层审批、反复沟通,最终才在今年上半年扫描成功。
他们所获得的全部数据都与各个美术馆签约,不会转让给其他机构,但是可以用于展示或者教育。而大部分图像资料都上传到专门网站,对外公开。
“这件事由我们来开始做,与海外机构交涉起来比较容易推进。国内的部分就要交给天龙山文物保管所和其他相关机构做了。”林伟正说,“我们带个头,以后他们如果要做的话我们可以提供数据库做展示,以协助者的身份参与。”
此次展览展示了两部分的内容,其一是东亚艺术中心利用三维扫描技术,对散落海外的石窟造像进行的广泛的记录与归档;其二是在天龙山文物保管所主持下,太原理工大学艺术学院对石窟进行扫描,结合石窟和流失造像的三维信息,最终实现对石窟整体原貌的数字重建。
也就是说,芝加哥大学项目团队完成了石窟造像流失海外部分的扫描,现在已经开启的是国内机构对石窟本身的扫描。把两者结合,才能还原完整的天龙山石窟艺术。
“以前大学做这些事情,研究完就结束了,现在是学术研究加上科技手段,以及美术馆展示一整套。”项目主要研究者巫鸿在展览现场讲座时说,“几个领域互相融合,不是传统上各自分家的学科工作。让这个项目具有了某种代表性。”

天龙山石窟
位于太原市西南36公里的群山之中,始凿于1400多年前的北朝东魏时期,经北齐、隋、唐至五代历代开凿。共存25窟,石窟造像500余尊,浮雕、藻井、画像1144幅,分列于东西两峰山崖之间,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可谓我国石窟艺术的最高成就代表作。天龙山石窟唐代洞窟的艺术风格独树一帜,被誉为“天龙山式样”。20世纪初,天龙山石窟频遭洗劫,许多精品散失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