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青铜器载体面积有限,铭文作家一般不采用完整的对话记言形式。铭文有时为了节省篇幅以追求文章简洁,有意漏掉说话者一部分内容,挑选其中关键的语句进行记言。我们将铭文这种记言方法称为选择性记言。册命、赏赐类的大部分西周青铜器铭文对于周王或君长的训令都不照抄,采用概述法,将其中的主要部分或核心内容记载下来,此为概述性记言。西周青铜器铭文还有一种比较复杂的记言法,就是通过第三者之口,将对方的话记录下来,形成话中套话,这就是套转性记言。这种转述性记言的出现,标志着西周青铜器铭文达到了相当高的记言水平。西周青铜器铭文中有的篇章对说话人的声音进行了模拟性记叙,我们称之为描述记言。描述性记言是记言手法成熟的标志,说明西周青铜器铭文已经利用记言在刻画人物形象。
记叙手段复杂
西周青铜器铭文在记叙事件过程方面积累许多经验,形成了叠加记叙法、联陈法、铺叙法等一系列叙事技巧,推动了中华私人化写作技术的进步。
由两个以上的次级叙事组合而成一个完整的记叙,我们称之为叠加记叙法。例如,《不
簋铭》“伯氏曰”之中包含了六件事情:一是猃狁伐西俞,二是王命伯氏追猃狁,三是伯氏献擒,四是伯氏命不
追击猃狁,五是高陵之战,六是突围之战。以上六件事情构成了一个大的事件记叙:西周军队抗击猃狁入侵,取得突出战果,这就是叠加记叙法。叠加记叙法的出现,标志着西周青铜器铭文的记叙能力大幅度提升。联陈法就是连续的陈述,主要出现在西周青铜器铭文作器愿望的陈述上。例如《蔡姞簋铭》说:“尹叔用绥多福于皇考德尹、叀姬,用祈匄眉寿、绰绾、永命、弥氒生,灵终,其万年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享。”作器者蔡姞的愿望包括绥多福、祈匄眉寿、绰绾、永命、弥氒生、灵终、万年无疆、永宝用享八大项,这八项都是同一层次上的愿望。也有不在同一层次上的愿望联陈的,例如《九年乖伯簋铭》说:“归夆敢对扬天子丕显鲁休,用作朕皇考武乖几王尊簋,用好宗庙,享夙夕,好朋友,雩百者司遘。用旗屯录永命,鲁寿子孙,归夆其万年日用享于宗室。”归夆的愿望分为两组,分别以“用”起领。第一组有三项,第二组也有三项,每项之间是并列关系。与联陈法表达愿望不同,铺叙法是指铭文对一件事情的记叙犹如一幅卷轴全方位展开。
西周铭文铺叙法用得最好的是世系类铭文和契约类铭文。例如著名的《史墙盘铭》从文王开始讲起,历数武王、成王、康王、昭王、穆王和恭王七代周天子的伟业,以及自己的祖先高祖、刺祖、乙祖、祖辛、文考乙公的事迹。《逨盘铭》所铺叙的世系更长,铺叙高祖单公、皇高祖公叔、皇高祖新室中、高祖惠中盝父、皇高祖零白、皇亚祖懿中、皇考龏叔七代祖考服务于西周历代天子的功绩。这是以时间先后为序的铺叙法。还有以四方为序展开空间铺叙的作品,例如散氏盘铭为后世提供了西周确定田地疆界的具体操作方法,以人物的行走路线为线索,展开空间转换的铺叙,有条不紊,面面俱到,令人惊叹。大克鼎铭在赏赐物品项上展开铺叙:“赐女叔巿、参絅、中悤;赐女田于埜;赐女田于渒;赐女田于康;赐女田于匽;赐女田于溥原;赐女田于寒山;赐女史小臣、霝、鼓、钟……”作者有意追求修辞效果,他完全可以将所赏赐物品直接列出来,无需每一条都带上“赐女”这样的动宾结构短语以节约文字。但是撰写者固执地连用十个“赐女”,我们读起来不但不感到累赘,反而感到为铭文增添了一股气势,形成了具有震撼力的阅读效果。这就是铺叙的力量。
(作者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西周铭文史”负责人、安徽财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