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新中国成立,郑振铎先生受命赴京,主管文化部文物局事。不久,赵万里先生也在原北平图书馆更名为北京图书馆后,出任善本特藏部主任。受文物局委派,他常常亲出访书,四处网罗珍本。而为将各家私藏谋归公库,千方百计之下,竟招舆情不满,怨声颇起。其间内情,上海图书馆《历史文献》第十六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4月)所刊柳向春先生整理的《郑振铎致徐森玉函札》六十多通中,多直言不讳:“斐云在南方购书不少,且甚佳,其努力值得钦佩。惟心太狠,手太辣,老癖气不改,最容易得罪人。把光明正大的事,弄得鬼鬼祟祟的,实在不能再叫他出来买书了。浙江方面对他很有意见。先生是能够原谅他的,否则,上海方面也会提出意见的。”虽责怪之中仍有赞赏,却也是实话实说。“老癖气”可能指赵氏平日一贯比较高调而言,民国间王佩诤先生撰《续补藏书纪事诗》(收入伦明等撰《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外二种)》,北京燕山出版社1999年12月),其记陈乃乾、赵万里两位的一首中,即有“恂恂儒雅陈仲子,虎虎生气赵王孙”之喻,并于诗注中述陈氏“为人也和平中正,休休有容” ;而赵氏则“二十余年前来苏,主瞿庵师家。见其入门下马,行气如虹;头角崭新,睥睨一切”。“鬼鬼祟祟”似较形象,邓之诚先生在1950年1月29日日记中,也称赵氏“人极诡谲……今年以四千万人民券买铁琴铜剑楼之书十二箱以归公。欲买吴县潘氏滂喜斋之书,未果”(邓瑞整理《邓之诚文史札记》,凤凰出版社2012年4月)。而沈津先生《顾廷龙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10月)1950年1月6日条下,引顾氏日记曰:“赵万里来……并言常熟铁琴铜剑楼书成交,计购三百种,三千万元。赠四十二种。”至于“浙江方面对他很有意见”云云,未明具体所指。今《文集》第一卷开首的编年体《赵万里先生传》(赵芳瑛、赵深编,胡拙整理)中,唯1950年及1951年12月两处,颇记赵氏受文化部委托,在同乡友人宋云彬先生陪同下,多次往访浙江海宁著名藏书楼蒋氏“西涧草堂” 、“衍芬草堂”后裔及族人,谋洽将其世代所藏,捐献国家并最终成事,而其中宋元精品,又拨归北图。不知是否与此有关?但《顾廷龙年谱》1951年12月21日条下,亦据顾氏日记,谓“瞿凤起女来,述赵万里昨夜议书价不谐,竟拍案咆哮”。则确是当年赵氏在沪上谋购铁琴铜剑楼藏书时发生的事情。
《郑振铎致徐森玉函札》后,附有徐森玉先生1952年2月19日给儿子伯郊一信,其中提到“此间谢、刘均成贪污犯。赵斐云来信,渠被检举,甚严重”。可知此时赵氏已经遇到了比“怨声”更大的麻烦。差不多同时,郑振铎先生也有致徐森玉先生一信(原信仅署二月十六日,无年份。然信中有“回京已二十多天,以全力投于三反运动,未及奉函” ,“我们想不到谢某人竟会也是一只大老虎!人其可尽信乎”诸语,而当年“三反” 、“五反”运动的时间,主要在1951年底至1952年上半年,再据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年9月版郑重先生《谢稚柳系年录(增补本)》1952年下记:“《解放日报》于是年二月十九日发表了报道,题为上海文教部门打出十只‘大老虎’……在这篇报道中的‘十只老虎’,就有一只是‘字画老虎’谢稚柳。”则郑振铎先生所说“谢某人”,应指谢稚柳先生。故此信亦当写于1952年初),在写完后未寄出之前(二月十八日),特地“又启” :“又我局去岁曾向瞿氏铁琴铜剑楼购善本两批,计共两亿元。请先生代向瞿氏兄弟一询:有没有人向他们要过钱?他们给过没有?有没有给过人什么‘书’(包括赵斐云及文物处的几个人在内)?请他们据实答复(不可代为隐瞒)为荷。”再由郑氏信中说赵氏“近来精神至为不振,交代问题不少。闻曾函先生,语多悲戚”等等,则其当时处境,可想而知。不过,郑氏还是坚持认为:“他毛病很多,但确是一个人才。群众对他也还不至于压力太大,在他已经是接受不了。经过这次运动,他过去的一切身上的污垢,当可完全洗清,成为一个‘新人’了。”果然,到了七月二十一日的信(因信中提及上海图书馆将于二十二日开幕)中:“斐云问题已解决,只是记过。但他思想上仍不易搞通。昨晨谈了半天,我已切实的规劝了他一番。他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把善本书目续编编好。限他半年工夫做好这个工作,诸事不问,也不必再管买书的事。他已经答应了。”在当时的环境形势下,能如此了结,恐怕已属不易;而郑氏爱惜人才,亦可谓用心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