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亢德(1908-1983)(作者供图)
1966年,我妹妹工作的上海吴泾化工厂来抄家,把父亲留存的跟鲁迅和其他一些作家如郭沫若、茅盾等人的通信、手稿等物件全部拿走。1978年,父亲平反,于1983年去世,去世前听到“抄家物资可能会发还”的传闻,便告诉跟他一起生活的大弟弟,记忆中被抄书信和手稿的名称。1984年5月,弟弟向单位所在地的奉贤县委和县政府写信,再次要求发还抄家物资,并根据父亲的交代开列了被抄走的名人书稿和信件,其中就有鲁迅和陈独秀等名家给父亲的信件。
1984或1985年,上海举办了抄家物资发还大会。会议很隆重,还有媒体报道。我家确实领回了一些物件。可惜,发还的远远不如抄走的多。抄家时不准写清单,发还时倒是有清单,遗憾的是里面并不包括鲁迅、陈独秀和其他一些著名人士给父亲的信。
出乎我们的意料,30年后,鲁迅给父亲的信再度浮出水面,居然是在2013年11月19日的嘉德拍卖会上, 同时在这次会上拍卖的居然还有一起被抄走的陈独秀给我父亲的信。
我当时人在美国。有个朋友在美国时间11月19日(即中国时间11月20日)通过电子邮件发给我华东师范大学陈子善先生的一段话:“北京‘嘉德’秋拍会上,一纸鲁迅1934年6月8日致陶亢德函,以570万元高价拍出。此信共220字(不含标点),平均每字近26000元,再加上佣金(655.5万),可谓一字三万金矣。鲁迅致陶亢德函现存共19通,绝大部分已由公家收藏,流传在外仅此一通。以鲁迅的崇高地位,这次拍卖可算物有所值了。”
又过一天,哥哥说,侄子发现11月21日的《成都商报》对嘉德拍卖有详细报道,不仅全文收录陈子善的这篇微博,还引用嘉德古籍善本部高级业务经理宋皓的话,说“这件拍品是从一位收藏家中好不容易征集来的”。
我们家人都想知道,父亲从来没有出卖过鲁迅给他的信,这位收藏家是从哪里得到的这封信?其次,陈子善先生怎么知道鲁迅给我父亲的信只有一封流通在外?第三,嘉德拍卖公司有责任确定文物的真伪和来源的可靠,他们绕过我们家属的做法是否妥当?
这时候,朋友又发来惊人消息:这封信是假的!原来他把嘉德拍卖的信跟1979年10月北京文物出版社出版、根据手稿原件影印的《鲁迅手稿全集·书信》对比,发现原件是没有称谓的,而且字迹也不像。看来这就是陈子善所说鲁迅给父亲的信留存19封的依据。但它们并不能证明“只有一通流传在外”的说法。鲁迅书信第五册目录第九页第一行就是《致陶亢德》,页码为168,内容跟嘉德拍卖的那一封基本一致,只是少了嘉德那封的“亢德先生”四个字。影印集目录里明确注明此信“缺称谓”。
我向北京鲁迅博物馆黄乔生副馆长请教有关鲁迅给父亲的信的情况。黄副馆长回信称,他“查了文物保管部的档案。鲁迅先生致陶老先生的书信14通,是1959年由鲁迅研究专家王士菁先生转来的,其中没有1934年6月8日这一封”。他还说,“为什么当时收入手稿全集时隐去了称谓?不得其解。”我又上网查《鲁迅书信集》,发现鲁迅给别人,如林语堂、郁达夫、王志之等人写信时也有隐去称谓的情况。19封信,只有一封没有称谓,看来这是当年的实际情况,不可能是有意隐去。那么嘉德拍卖的那封信怎么会出现了称谓?
前面提到,北京鲁迅博物馆有14封鲁迅给父亲的信,而《鲁迅手稿全集·书信》影印本里有19封。推算下来,我父亲留下了5封,其中一封被母亲送给了本家,一封夹在旧书里被卖掉,经人发现后由上海鲁迅纪念馆收藏。可见抄家时被人拿走了3封。
嘉德拍卖的那封信究竟是真是假?鲁迅博物馆资料部主任刘思源对嘉德拍出的《致陶亢德信札》的真伪提出过质疑。“三十多年前出的影印图书《鲁迅手稿全集》,已经收了跟拍出的这封信内容一模一样的信件,我看了图,文字飞动自如,我相信那才是原件。而拍出的这封信的字迹痴肥沉滞,我估计是手写模仿,一看就不是鲁迅的字。”(《北京日报》2014年1月23日17版,陈涛、王国强《名人手迹拍卖的骚动与纷争》)
我不是笔迹专家,无法做出判断。但我认为,没有称谓的才是真的。我还认为鲁迅没写称谓有其道理,因为他在两天前已经写了一封谈如何学日文的信。这两封信都是跟我父亲讨论日文学习的问题,属于私人交流,不必拘泥形式。他写了第一封,觉得言犹未尽,于是提笔写了第二封。后者是前信的续篇,他用了一个前辈的口气,可以不写“亢德先生”了。
我在意的是陈子善先生和匡时拍卖董国强先生“只有一通流失在外”的那句话。因为经推算,抄走三封信,1972年顾廷龙先生上交给上海鲁迅纪念馆一封,就算嘉德拍卖那封是真的,应该还有一封流失在外。这封信在哪里?2013年媒体报道嘉德拍卖情况后,父亲故乡绍兴的鲁迅纪念馆原馆长裘士雄先生曾对记者说,“从鲁迅纪念馆的资料记载,1953年4月12日,陶亢德向该馆捐赠了鲁迅的4封书信,其中两封是写给林语堂的。不过遗憾的是,其中并没有鲁迅写给陶亢德的”(今日绍兴网)。然而,2015年9月26日的“浙江新闻”却又在《鲁迅诞辰134周年纪念日两封信首展》一文中提到“1934年5月16日鲁迅致陶亢德的信为首次展出”。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是我们母亲送给本家的那一封吗?如是,抄走未还的那一封在哪里?如果不是本家的那一封,这封信又是从哪里来的?我们给绍兴纪念馆写信询问。可惜,至今没有得到回音。
我很感谢赵武平先生,他在知道情况后马上写了《也谈鲁迅致陶亢德的信》,怀疑这是否为抄家物资,并且介绍个别名家被抄走宝贵资料的情况。如鲁迅给赵家璧的信到了上海鲁迅纪念馆。实际上,对于当年大量被非法抄走的财物,恐怕很少人知道它们的真正下落。五十年过去了,当年抄家的对象绝大多数人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他们的子女也多半进入了耄耋之年,这些物资开始浮出水面。2012年有周作人撰写、鲁迅批校的《日本近三十年小说之发达》手稿,2013年有鲁迅给陶亢德的信。其实还有陈独秀给陶亢德的信,也是抄家后没有发还的材料之一。蹊跷的是,拍卖公司并未说明是谁收藏了陈独秀给父亲的信。我们却很好奇,他跟拥有鲁迅给陶亢德的信的“资深收藏家”是同一个人吗?我父亲从未出卖过陈独秀给他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