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慈近照(蒋洁琼供图)
靠近门口的老沙发上方,两块“鄞州区和宁波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地”的牌子立在显眼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古稀老人。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桌椅、橱柜等木家具,把客厅摆得满满当当,随处可见成摞的书籍,还有大小不一的石头……近日,在宁波市鄞州区长丰新村充满古色古香的家中,吴慈讲述了一个江南书香世家在岁月的坎坷变迁里,坚持着文化传承之路的故事。
收藏的不仅是文物,是文化,也是乡愁
“我们吴家,祖辈教书育人,也搞收藏。”说起自己与收藏业的渊源,七旬老人吴慈的话题就打开了。
吴慈的远祖是唐乡贡进士吴子善从姑苏乘船漂海而来,吴子善在松岙开课执教,今天的松岙官路头,还保留着吴师桥和吴师山古迹。
曾祖吴九成是清同治年间当地的首富之一,常有造桥、筑路、捐义仓等善举,祖辈还好收藏。吴家祖传下来的字画、瓷器、古董家具不少,却都消亡于动乱岁月。“其中有唐伯虎真迹在内的二箱书画,是在‘文革’时为了‘响应号召’而烧掉。”讲到这些过往,吴慈并没有太多感伤。
吴慈是家中长子,父亲和三弟死于六十年代饥荒,母亲去沪帮佣十六年,才把他们七兄妹拉扯大。家庭的变故,让吴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离开了文化的传承。小学毕业就做了农民,开始十年连饭也吃不饱。后来当过供销员,也创办过吴江电器配件厂,成为当年的万元户。进宁波城后,吴慈才把收藏业重新拾起来。
尽管吴慈早早离开了学校,却从来没有忘记学习。特别是在开始收藏事业之后,他购买了大量专业书藉,贯通地理、历史、文学、佛学、人文、天文、工巧等全方位的知识。用他的话说:“带着理论找实物,拿着实物找资料。”
吴慈收藏范围广,大到古家具,小到酒杯玉器、古藉善本、杂件还有陨石等。尤其是那些精美的甬式古家具,每一张床、橱、桌、椅,从样式结构,到历史由来与含义,他都能说出其所以然。例如:用五种木头制成的家具,寓意“五世其昌”,荷莲中画一只白鹭,寓意“一路清廉”,画鹌鹑绿叶的为“安居乐业”等。值得一提的是,他从几件光秃秃的家具中,尤其是海黄椅子转角处发现了黑漆的残留,考证出的甬式家具主色调——皂色。吴慈认为,宁波古家具主要流行色并不是世人广为熟知的“红妆”,“乌衣门第乌衣郎”的“千年皂色”才是甬式家具的主要色调。说到这里,他还背起唐诗《乌衣巷》,兴奋之情,难以言表。在吴慈看来,黑色低调内敛;与红装家具阴阳相合,“冷热”搭配,也包含了庄稼日长夜大的自然规律。
让吴慈感觉痛心的是,这些藏品背后值得弘扬的历史文化,如有七千年历史的卯榫发明、三千年前周公姬旦倡导的“胎教幼教”,因缺少宣传而鲜有人知。
他说,甬式家具的历史也同样悠久,宋太师椅、诰命椅等为宁波工匠所制,明式家具实为明州家具。在吴慈收藏的一本古籍里,清初袁枚留下“宋杌子最贵”的记录。“这些(历史文化)外人知道的却不多,这很可惜。”
“我收藏的不仅是文物,而是文化,是乡愁。”吴慈表示。

藏品:清黄杨吉子象牙高嵌七湾床。大床用竹片横穿,上面铺稻草,旧时百姓认为睡在稻草上的狗儿猫儿生命力强,用此种样式木床有期待孩子身体健康的寓意。(吴圣超提供)

红木拷头床是吴慈父子承前启后之作品(吴圣超提供)
自认不是模范丈夫,应是个好船长
收藏离不开金钱的投入,而吴慈并不富裕。
吴慈说,没有学历而当作家的,有这类人;但没有财力却做收藏家、且几十年来只进不出的人,就少有了。
据了解,吴慈的收藏起初都是靠东拼西凑、东转西还拿下来的。比如一件红木拼攒绳纹高低床,借了5万元的高利贷将它买了下来;落款为“甬上小士世祥”的屏风、“汉代歌舞俑”等也是如此。现在,这些宝贝成了他的家藏,很多收藏爱好者出高价想买,都空手而回。 “只藏不卖”导致资金常捉襟见肘,直到后来儿子出道了,家境才有所改观。但是他却为自己初始的行为感到骄傲。他认为,诸葛亮都要借东风,自己借钱去创业、去当收藏家,为什么不可以呢?
就在吴慈谈论自己的收藏文化时,妻子蒋梅贞买菜回家了。对于丈夫耗资不菲做收藏这件事,蒋梅贞曾多次表达过不满。尽管如此,也没有挡住吴慈对收藏的热情,因为他自认是当家的,用他的话说“是船长”。
“我不是模范丈夫,应是个好船长。三十年前,我将曹溪的小舢板划到了三口江,如今又将‘小舢板’改造成名动东北三省的‘船鼓’,长子吴圣东也因此成为工艺师。”吴慈说。
出名之后,有老总送土地、别墅给他,他不要;也有提供豪华的工作室给他,他也不要。他表示,自己追求的是文化,净化的是心灵,扛的是责任。“君子所居,何陋之有!”

吴慈儿子吴圣东督造的贴金船鼓,原是祭地之圣物,曾获长春博览会山花奖。(吴圣超提供)

藏品:骨木镶嵌橱(吴圣超供图)
藏品回归社会, 他想做个负责人的文化人
“大丈夫应将儒家的良知浸在胸中,把历史的责任扛在肩上”这句话成了吴慈的座右铭。
在吴慈看来,人生在世,应该做到“精神、文化、报恩”六个字,并且他也在努力尽责。
对收藏几十年如一日的薰陶、观察和凝思,这让他自然脱胎换骨,昔日农民华丽转身成为“民间博士及文史专家”,连真博士都要向他请教了。于是《古玩鉴别十八法》行销于世。甬式家具“四大渊源,十二大文化,十六大技艺等”见诸报端。古稀之年的吴慈,如今正打算践行“报恩”的理念,在承前启后上做些事情。
在他的努力下,甬式家具被列入了宁波市和浙江省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引起了包括冯骥才、余秋雨等名家的称赞;在他四处奔走、呼吁下,奉化吴江泾如愿入选宁波市第二届历史文化名村———千年教育古村和宁波市十大好家风好家训名村。
现在,甬式家具博物馆快在邱隘建成,到时他把珍藏的甬式家具、文玩珍宝放在博物馆里,向世人展示宁波人的那段历史证物和文化。
“每件历史证物,都默诉着它的故事,它们来之于社会,也回归社会。”吴慈表示,他对收藏这件事从来没有功利心,“祖宗积德,我们得益,我们积德,子孙得益。”
临别之前,吴慈还翻找出了几张小孙子的照片,亲昵之情溢于言表:“这是我的大孙子,吴修一那年已很懂事了,还会帮奶奶洗衣服呢……”
吴慈是宁波市民当中不起眼的一位,住在普通的老房子里,常穿着旧衣裤;他又是其中很不平凡的一个,对金钱的豁达,对文化的热爱,对旧景旧情的缅怀,让人肃然起敬。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吴慈这些民间文化人的努力下,宁波文化这张金名片,将会更有分量,更加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