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驹临《大观帖·太清楼帖》扇面。
□易大经
提到词人、收藏家张伯驹(1898—1982)的书法，很多人可能立刻会“脑补”出他那飘飘欲仙、如大鸟横飞的字体来。确实，张伯晚年的“鸟羽体”流播甚广，最为人熟知。这种书法面目，脱尽藩篱，一任自然，显示出平淡天真的意境，显然是切合书家晚年的精神状态的。但“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平淡的境界不是一蹴而就的。对张伯驹来讲，促使他晚年“鸟羽体”的转变，与他的收藏分不开。
自1927年收第一件藏品———康熙御笔“丛碧山房”开始，张伯驹陆续收藏的都是古代顶级作品：晋代陆机《平复帖》(1937年收藏)、唐代李白《上阳台帖》(1937年收藏)、隋代展子虔《游春图》(1946年收藏)、唐代杜牧《张好好诗》(1950年收藏)……这些自古就是名品，张伯驹的每次购藏亦无不引起轰动，至今成为收藏界的美谈。他对这些名家剧迹的珍护亦广为人知，如在抗战期间为日伪绑架，但他宁死也不抵押自己的藏品。收藏这些艺术品给张伯驹带来了极大的改变，其中与张伯驹的书法最有关系的，恐怕还要数宋代书法家蔡襄的《自书诗帖》(1940年收藏)。
1940年，曾经清宫收藏的蔡襄《自书诗帖》，由张伯驹以4.5万元收藏。张伯驹对他收藏的艺术品大部分都有撰文，考其源流，记其掌故，存目的收藏品有116件，先后结集为《春游琐谈》和《丛碧书画录》。其中大概唯有蔡襄的这件作品，与他有着分不开的个人因缘。他在《宋蔡忠惠君谟自书诗册》里写道：
余习书，四十岁前学右军十七帖，四十岁后学钟太傅楷书，殊呆滞乏韵。观此册始知忠惠为师右军而化之，余乃师古而不化者也。遂日摩挲玩味，盖取其貌必先取其神，不求形似而便有似处；取其貌不取其神，求其似而终不能似。余近日书法稍有进益，乃得力于忠惠此册。假使二百年后有鉴定家视余五十岁以前之书，必谓为伪迹矣。
这段话明确地交代了张伯驹在蔡襄那里汲取的养分，是这部书法名迹让他的书法发生了强烈的改变，他还预言，这会让二百年后的鉴定家产生错误的判断。
最近有缘见到张伯驹早年和晚年的书法作品若干，正好可以印证他的这段学书自述。《大观帖·太清楼帖》扇面，纯守二王规矩，亦步亦趋，末署“伯驹张家骐”，家骐为张伯驹原名。这张扇面正是张伯驹中年时代一直以钟王小楷为主的书法面目。整体行气整饬，略显流美，看得出是下过工夫临帖的，但与他晚年的书学追求相去甚远。
张伯驹除了爱好收藏，他富有才情，一生致力于写词，也是楹联大家，对楹联这种文学体裁造诣很深。这不仅需要诗才，更要捷才，而张伯驹在这方面可谓是本色行当。据他的学生、诗词大家周笃文回忆：“作诗、撰联也无须打稿，便可一气呵成……他一题在手，稍事沉吟，即已成竹在胸……他的这种倚马快才，为我平生所仅见。”楹联之中的嵌名联也是张伯驹的拿手好戏，比如他为文博大家史树青撰的嵌名联：“树木新载休斧伐，青山长在有柴烧。”最近见到张伯驹晚年的若干对联，其中也有嵌名联，如为马宝山所写的一对：
宝盖妨花风不舞，山高对雪两同寒。宝山先生雅属，中州张伯驹时年七十有八。
这位马宝山，民国时期虽然只是琉璃厂墨宝斋的掌柜，却是民国收藏史上一位重要人物。溥仪以赏赐为名，带出清宫的1000多件文物字画，伪满成立后，这批文物存放在长春的小白楼。日本投降后，小白楼文物遭遇哄抢破坏，后陆续出现在文物市场。琉璃厂的古董商人闻风而动，马宝山即其一。他陆续收到不少名画，包括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图》，由于他坚守和张伯驹有约定，最终这幅画在众多豪客的竞争中由张伯驹花了200两黄金买下。
这次所见的张伯驹“鸟羽体”对联还有一特别之处，有多件失群对联(即单联)，如：
射虎斩蛟三害尽；古董先生谁似我；世界和平功最大；华年当对好风光……
其中“射虎”一联有款识云“张之洞督鄂时客……”未写完。此联为晚清民国间一件著名掌故，并牵涉到广东人蔡乃煌。蔡系张之洞旧部，张北上入中枢，调其任职，后成为袁世凯亲信。当时政坛斗争中，瞿鸿禨、岑春煊先后被打击、排挤出局，某日张、袁与一帮文人“打诗钟”，拈出“蛟”、“断”二字，蔡乃煌最先回答：“射虎斩蛟三害尽，房谋杜断两贤同。”贴切时事，且将张之洞、袁世凯比之为房玄龄、杜如晦，捧人而不露痕迹，蔡乃煌遂得到上海道的肥缺。这是晚清民国间流传极广的掌故，且诗钟游戏，本来也是张伯驹所擅长的，如果此联写成，没准会是像《红毹纪梦诗注》《续洪宪纪事诗补注》那样充满历史现场感的诗注。
“古董先生谁似我”，在张伯驹《瑞鹧鸪·咏旧乐器店幌子。旧乐器店幌子剪布为琵琶形，蓝边白心，内书店名，挂于门外》一词中出现：“古董先生谁似我，落花时节又逢君。”词意可谓隽永。但也不是张伯驹原创。这涉及到晚清时期另外一位与张之洞有关系，亦擅长诗钟的名诗人顾印愚。顾印愚，字印伯，四川华阳(今成都)人，善书、能诗、喜饮酒，也是一位极有名士范儿的人物，汪辟疆为他作小传、引用其学生乔大壮所说：
印伯平生最精饮馔。出游时，常命仆从挈竹丝食榼，量少而精。例如山鸡丁、酱瓜、冬笋，炒为一碟，但三物皆为大小同式正方形，是为冷食。每不喜啖牛、羊、葱、蒜。余如松花江白鱼、天津银鱼、马鞍桥鳝鱼，及广和居糟蒸鸭肝，必应有尽有。印伯食甚缓，每餐食，辄再热数次。喜饮黄酒，量颇宽。
名士风度可谓跃然纸上。汪辟疆还提道：
印伯向不以遗老自居，但仅曾集联以赠名旦王瑶卿云：“古董先生谁似我？落花时节又逢君。”上句出《桃花扇》，下杜公句。其风趣可知矣。
可见张伯驹这两句词、这幅单联书法的来源。他人生阅历丰富，见人所未见，凡为诗为文，往往夹叙夹议，历史掌故纷披而来。观赏他风格强烈的“鸟羽体”书法同样如此，在翩翩翻飞的点画间，也蕴含了诸多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