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朱彦
庄子的《文子·自然》有云:“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
那么在史前的长江下游地区,人们又有着怎样的宇宙观?近日,中国考古学会常务理事、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方向明在南京博物院开讲,从一件件文物中,寻找史前长江下游地区“天旋地转”的宇宙观,探索古代中国宇宙观的起源和发展。
新石器上山文化中已有太阳纹
《山海经》中有“金乌负日”的神话传说;《大荒南经》中说“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姚姓,黍食,使四鸟”。太阳以光和热温暖着大地,哺育万物茁壮成长,人类的衣食住行均来自太阳的恩赐,对太阳的崇拜成为天体崇拜的核心。然而,大地万物中只有鸟儿能够飞上蓝天,人们便将鸟儿视作沟通天界和人间的媒介,“金乌负日”的神话产生了。
上山文化是长江下游距今万年前后一支重要的考古学文化,是研究世界稻作农业起源的万年样本。上山文化彩陶图案有具象的太阳纹,动态中的太阳(日出或日落),以及与三角、方形等的组合,圈足盘外壁留白式的竖道刻剔、长颈壶肩部的一周圆点等也应该是太阳光芒的表现。
在跨湖桥遗址中,考古学家发现了8000年前带光芒的太阳纹彩陶、火焰纹彩陶和刻画、镂孔、彩绘三者组合的太阳纹图案。毋庸置疑的是,史前人类刻画的太阳纹图案极具时空性特征,显示出原始人类对时间性方向与空间性方位的认知与渴望。
河姆渡文化距今7000—5300年,核心分布在姚江谷地和奉化江盆地,河姆渡文化早期集中在姚江谷地。这一阶段稻作农业经济和社会迅速发展,稻作的育种、播种、水管理、收割、分配等一系列作业流程,对大自然会有很深的依赖。《尚书·尧典》“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观测天象成为发达农业社会的必需,对太阳崇拜不同形式的表述、世界观和宇宙观的表达,在以河姆渡文化为代表的发展阶段,出现了一系列“阳乌”(太阳鸟)为主体反映观念信仰的文物。
河姆渡遗址发掘出的国家级文物“双鸟朝阳”象牙雕刻蝶形器,主体部分由一圈火焰纹构成,炽烈蓬勃的太阳居于正中,象征着先民们对太阳的崇敬。而两侧长着钩喙的鸟昂首望天,似乎在向太阳致敬,也似乎在表达着对生命的敬畏。
方向明认为,这些形象地反映了原始农业发明以后,先民对知时的鸟和照耀万物的太阳的崇拜,“以及对天体的观测和对太阳轨迹的记录,它反映了人类早期朴素的宇宙观。”
田螺山考古中发现最早的“天圆地方”
中国古代天文学有“天圆动,地方静”之说。《大戴礼记·曾子天圆篇》曰:“天道曰圆,地道曰方;如诚天圆而地方,则是四角而不掩也。”在古代,人们认为天是圆的、地是方的。
龟与中华传统文化的关系极为密切。先民很早就与龟结下了不解之缘,从新石器时代起,龟已成为先知先行的灵物,被视为“天下神物”,认为上天的旨意往往要通过龟传达示人。因“灵龟者,上隆法天,下平象地”,天然地成了“天圆地方”的具体指代物。从龟的外形来看,龟背“中间高、四周低”的隆起状似“苍穹”,而龟腹是平的,这与中国古代天文学中的“天体拱为圆,地体平而方”相一致。如此,龟便蕴含了“天地合一”之意,具有了下气上通之功能,成为历史上通天晓地的灵物,天然地成了“天圆地方”的具体指代物。
龟形陶盉是从田螺山遗址出土的,距今已经有约7000年的历史。龟形陶盉通高22厘米,最大径达26厘米。顶面呈龟背形,正中有脊略呈人字形鼓起,器身斜直腹。顶部以凸脊为界两边对称禾叶纹,腹部刻划猪、鹿图案,龟背尾脊下方刻画一火焰纹。可盛水或作为酒器。
龟形陶盉的艺术造型和纹饰在众多河姆渡文化遗址出土陶盉中独树一帜,在周边史前文化遗址中也未曾有见。方向明认为,“禾叶纹龟背象征‘天’,这也是河姆渡文化宇宙观的体现。”
良渚文化中已有完整的宇宙观
“在去年杭州亚运会上,采火装置的外部结构为良渚玉璧造型,中间镶嵌凹面镜;火种盒放置台为玉琮造型。”方向明说。
玉璧、玉琮是五千年良渚文明的代表性玉礼器,璧象征天、象征太阳光芒,琮是祭祀的礼器,内圆外方,代表良渚人的宇宙观念。良渚玉琮上大下小,外壁有四角和四个直槽,并雕琢太阳神式的祖先神像;中央的穿孔既是沟通天地的通道,也是旋转的宇宙中轴,是中华文明最早的宇宙观模型。
“由此可见,在那个时期,良渚人的宇宙观就不是静止的,而是动态的,‘旋转的宇宙’扶摇而上。”方向明说,段清波先生在《秦陵——尘封的帝国》后记中,提到:“社会治理体系是任何时代最核心的问题,人和人之间如何相处的核心价值观为社会治理体系的和谐运转提供基础,对天、地、人相互关系认知的知识体系即宇宙观为社会治理体系提供合法性与合理性的支撑和论证。宇宙观是一种文明形态下所形成的人们思维方式的基础,核心价值观是一定时期人们行为处事方式的依据,思维方式和行为处事方式是文明与文明之间最根本的区别。”
古代中国宇宙观的起源和发展,历经新石器时代至商周,在战国秦汉基本定型,天、地、人相互关系所构成的“天人合一”,几乎贯穿了整个中国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