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相比当画家培养创造能力更重要）
广州美术学院教授梁江谈青少年儿童美育——
“翰墨青春 传承岭南”2017广东青少年书画大赛征稿环节已经进行大半,逐渐进入高潮阶段。这项由新快报联合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广东省书法家协会共同主办的活动再一次引起了社会大众对少儿美育话题的讨论,对此,广州美术学院教授梁江在接受新快报记者采访时坦言少儿美育非常重要,“直接影响下一代人的创造能力和精神素质”。针对这一话题,梁江与记者进行了对话。
新快报记者 梁志钦 实习生 曾松 王淑婷
人物介绍
梁江
现为广州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协理论委员会副主任、博士生导师,曾任中国美术馆副馆长、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所长。
“美育影响下一代人的创造能力和精神素质”
新快报:您怎么看青少年儿童美育?
梁江:我相信“人之初性本善”,或者如丰子恺所说:“人类本来是艺术的,本来是富于同情的”,真善美无疑是文学和艺术演绎了千百年的主题。不过,成人身不由己,言不由衷,规行矩步之处比比皆是,遮蔽了艺术天性。所以,丰子恺一再感喟童心难得。“成人的世界,因为受实际的生活和世间的习惯的限制,所以非常狭小苦闷。孩子们的世界不受这种限制,因此非常广大自由”。儿童“比艺术家的心真切而自然得多!他们往往能注意大人们所不能注意的事,发现大人们所不能发现的点。所以儿童的本质是艺术的”。明代思想家李贽认为人们已为义理所障,乃主“童心说”,“至文出于童心”。法国著名画家高更则说自己是“一个孩子和一个野人”。至于从儿童世界去寻找艺术起源和艺术特质的事例,中外都不胜枚举。人的本质是自由的,艺术的本质更是自由的,但当我们发现童真的世界最为自由的时候,却早已脱离了孩提时代。这既是人生的悖论,也是艺术的难题。
新快报:青少年儿童美育的作用主要体现在哪里?
梁江:儿童美育直接左右美术事业的未来走向,但更重要的是,它首先直接影响下一代人的创造能力和精神素质。借用皮亚杰的话,可以说美育是通过外部社会环境和教育文化条件,促成少年儿童认知结构图式进而产生质的变化。显然,这构建的是立体的审美——创造心理场,是一项综合的社会工程。
“中国的美术教学模式是单一培养专家模式”
新快报:目前青少年儿童美育的现状如何?
梁江:这些年来,少儿美育处于蓬勃发展的阶段。从幼儿园、小学的美术课,到市级、区级少年宫的各种美术班,培养出的美术后备力量不可胜数。如果以考入美术院校进行专业深造的比例为标尺,这种教育的成绩无疑令人鼓舞。中国当代无数为人父母者在培育后代时不仅舍得进行高额物质投资,也知道加大精神投资比重。和钢琴热、书法热、贵族学校热之类的潮流一样,美术热的产生是合乎社会需求的一种必然趋势。
新快报:存在怎样的问题?
梁江:如果以中国近代以来的美术教育发展为参照,不难看出,自蔡元培先生提出“以美育代宗教”后,当今中国的美术普及教育仍然以“美育”宗旨为核心。陶冶情性,培养情感,净心益智,善的意义、道德的要求一直是在有意无意之间贯穿其中的。这,自然与中国的人文历史传统有着一脉相承的联系。
其次,中国自20世纪50年代引进契斯恰诃夫的苏式教育体系之后,高等乃至中等的美术教学模式实质上是单一的培养专家模式,成为专业美术家才是公认的成功者。从事半专业、非专业的美术院校毕业生意味着转行乃至被淘汰。这种模式和观念不仅影响了中国数十年,而且导致了一些难以变易的社会惯性。于是,家长煞费苦心地希望初等美术教育能开发子女的美术天才。而在实施教育的机构中,由于这种固有美术教育模式已被视为准则,课程设置以及教学方式便基本袭用了契氏教学体系的做法,升入更高一级美术专业院校,成为专家便是不二的终极目标。长期以来,作为学前教育、初等教育内容之一的美术教学,实质上只是高等美术院校教学方式的简化、浅化和粗糙化。目前,多数美术教材的编写、多数教育机构的教学方式,乃至写生练习、色彩训练、静物石膏模型写生等课程的安排,仍体现出这一点。
“不少人已意识到为当画家而学画是狭隘的”
新快报:国外在这方面表现有什么不同呢?
梁江:美术教育是发掘创造潜能、发展创造思维的重要训练手段之一。 在发达国家,很少看到中国沿续了几十年的美术院校设置方式,更难以看到整齐划一的训练方法。各种艺术学院、设计学院、工业学院都在强调切合社会需求的设计能力,鼓励创造性。在艺术教育中,胆大妄为、异想天开、勇于冒险被视为创造力的体现。中国和欧美在美术教育方面的不同,表明了教育观念的差异。可以说,欧美的美术教育,主要是作为培养能力、创造力的重要手段。他们认为,社会需求和竞争的机制是决定美术家是否存在、如何存在的基本条件。而在当代中国,成为专业美术家是许多人首选的目标。如果仅仅作为美育,无疑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可奈何之法。
新快报:曾经跟哪些美术界的前辈大家探讨过此类问题?
梁江:前些年,我偶与著名漫画家廖冰兄谈及当前美术教育状况,这位敏锐的画家曾用不无戏谑的语调说——现时的儿童美术教育一言以蔽之,可谓“倒模法”——不管资质如何、个性怎样、是否天才,一律如同浇铸零部件一样倒入统一规格的模具。再经美院等的加工、打磨抛光,终于皆大欢喜地成为合规格的产品,是谓“成才”。
这是一种冷峻深刻的比拟。事隔数年,状况有所改观,但应当说,根本的东西,那种由来已久的观念,那种根深蒂固的体制不那么容易变化。随着社会的变革,随着旧有的狭隘界线的淡化,随着现代物质生产和生活标准的转换,要有一种强大的合力才能改变原有的教育观念和教育模式。社会需求的外部条件,可以促使内部认知结构的变更。近年少儿美术教育的方式,已经逐渐出现了偏离固有模式、接纳西方教育观念影响的变化。不少人已意识到为当画家而学画是狭隘的,一些有见地的教师在教学中让自由画、记忆画、想象画的训练占了相当大的比重。也就是说,贴近童真本性、注重创造才能的方式受到重视。这种变化,无疑是整个美术教育发生变革的合理结果。
也许,未来的发展会证实,儿童在美术活动中对色彩规律的感觉,对形体组合的认知,以及对空间知觉、视知觉方面的有效训练,可以导致一种远比当画家重要的个体性格和个体潜能的完善。这种非同小可的能力便是创造性想象力。用爱因斯坦的话说,想象力是知识进化的源泉,想象力可以概括世界之一切。爱因斯坦曾下了一个断语:“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