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美院建筑艺术学院实验教学展”一角。
王澍,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院长,2012年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2015年度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南都讯 记者朱蓉婷 发自杭州 十年前,位于杭州的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正式成立,在成立仪式上,建筑艺术学院院长王澍提出了“重建一种当代中国本土的建筑学”。
今年4月,在庆祝成立十周年之际,作为对十年办学道路的总结与展望,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举办了“不断实验———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实验教学展”及“重返现实———建筑教育领导者论坛及系列专题讲座”。在为期三天的论坛中,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及评委、两院院士、海内外知名高校建筑学院院长教授等几十位建筑领域大腕儿,齐聚国美象山校区,共同探讨建筑教育实验的现状与未来、建筑实验的边缘与边界、建筑实验的多样性等主题。
中国美术学院院长许江在4月8日的开幕式上指出,建筑艺术学院在王澍带领下,以“不断实验”为主旨,重申当代建筑的实验精神,“学院支持王澍的象山筑造,恰恰就是要重拾中国本土建筑学,追溯建院之初的建筑学脉,以雅园般的生活与风雅,引领当代建筑的理想实验。”
建筑教育的探索之路
中国美术学院2001年重建建筑艺术专业时,就提出了以“实验建筑”作为基本教学方向;20 0 3年成立建筑艺术系,直到2007年成立建筑艺术学院。王澍说,“实验建筑当然是一种挑战正统的努力,但是不想变成新的正统的努力。”
“不断实验———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实验教学展”分为如画、材料、椅房、批判/混响/边缘、建构、观绘、书写、虚无/城市等八个板块,这也是王澍对建筑艺术学院“实验建筑”教学探索的一次全面展示。
王澍认为,建筑学科在中国美术学院的复兴之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探索之路,它的成长历程反映出鲜明的研究型艺术院校特征。建筑艺术学院的成立,意味着中国美术学院建筑学科的整体重建,是数十年学术积累和探索的结果。
国美建筑系有哪些课程?
20 0 3年,国美建筑艺术系成立之际,王澍和陆文宇共同起草了第一份“实验建筑”本科五年制教学大纲与教学计划。
和工科建筑系不同,这份计划对培养一种“能劳作的思想性建筑师”进行展望,包含许多令人耳目一新的课程———以动手开始的四种材料建造、三年制现象素描、一年制书法、强调现场性的“水墨空间渲染”、以“园宅二元论”为出发点的二年级建筑基础、以“城乡对立”为对象的三年级建筑学批判、以“自然建造”为主题的四年级建构、以山水画研究为观法的“如画建筑观”、五年级毕业设计的开放教学工作坊……
据王澍介绍,如今这个大纲几乎所有内容都得到实施,覆盖了建筑系五年制全部课程,并从局部开始推动了城市、景观和环艺的教学改革,并在此次展览中得以淋漓极致的展现。美术学院内第一个可以做“实验”的建造实验室,也已建成运行。
展览开幕之际,王澍接受了南都记者的专访。
专访王澍
“在大学前两年我不让学生碰计算机”
南都:中国美术学院建筑学院的学术特征是什么?
王澍:所有的大学都面对一个问题:我们的价值观是什么?这个问题都没有答案的时候你还教什么呢?我觉得我们学院最突出的一点是有灵魂。有灵魂的学校和没有灵魂的学校是有很大差别的,同行都能感受得到。
我要求教学中
写作和设计要并行
南都:和理工学校不同,你为学生设计了很多有趣的课程,有些好像和建筑完全没有关系?
王澍:如果要问,在艺术院校办建筑教育,是不是为了弥补中国固有建筑教育中艺术训练的不足,或是作为理工科建筑教育的一种补充,我想长期的事实已经证明。认为建筑教育是工程与艺术简单相加的想法,是没有出路的。今天建筑教学的挑战在于,面对快速变化的社会现实,建筑如何不迷失自己的本体,建筑如何意识到它天然的当代实验艺术的使命。建筑学教育与其说缺艺术,不如说缺思想,而美术学院多少更自由一些的空气,使得一种完全不同的建筑教育的可能性在这里发生。
我为学生设计了很多和理工科学生不一样的课程,比如说做椅子、临宋画、写小说。手工作业是为了了解材料,不接触是没有情感的,拿一把土捧在手上,和在纸上写下“土”这个字,那种质感和力量完全是两回事。在大学前两年我不让学生碰计算机。
南都:为什么让学生写小说?
王澍:我希望打破原来的结构,有一个小组毕业设计两个月都在写小说,感觉很浪费时间是吧?但你会发现,学生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他们学会了叙事。其实建筑是能够叙事的,大部分建筑师都不知道,在不自觉地叙事。
为了了解农村,我还给学生开一些书单,比如费孝通的《乡土中国》《江村经济》,还包括文学、哲学等领域的书单。现在的学生特别需要广泛的阅读,另一个是写作。我很重视写作,我要求写作和设计并行,这是我们学院教学的特点。
南都:今天建筑教学面临的挑战是什么?
王澍:中国建筑教育不仅是没有创造性、没有思想性、本土特征,文化身份完全丧失,而且在商业浪潮里完全和房地产商形成共谋关系,这就是中国建筑师的现状。大家都知道,但是很难改变。而我们建筑学院就是想改变,从根部下手。它碰到的是一个全新的教育理念,一个全新的开始。
南都:你对学生的影响很明显有你的个人痕迹,但你的成功也许很难被复制。
王澍:要看所谓的复制是指复制到什么程度。一个基本价值观的形成、对建筑的态度,其实已经影响到现在一大批年轻建筑师了,尽管还不是主流。设计院、房地产才是主流,但很明显,我们这条方向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从这点来说,已经复制成功了。
我们并不是在培养大师,我们也希望面对社会问题、环境危机,作出比较好的设计。前提是要把基础的东西教给他们:人文情怀、价值观、观察能力。至于说具体实用的层面,他们以后在事务所里还可以补全。
我的学生就业都非常好,说明当下其实是需要这样的建筑师的。
南都: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和中国建筑设计当下的主流有疏离感?
王澍:疏离感可能不太明显。中国很大,人的生活里有太多的领域,我专门去关注那些房地产商不关注的东西。不是我需不需要被认可,而是大环境能不能被我认可的问题。
“做教育是为了留下幸存者”
南都:听说你在象山项目期间一直在临一本字帖?
王澍:现在时不时还会临。有人会说,我的建筑上有些线条是别人没办法模仿的,非常微妙。因为那道曲线是王羲之那个年代的,来自我十几年对书法的研习。有人说我建筑越做越黑,原来是白色的,现在越来越内敛,越来越考虑和环境的融合。原来比较张扬、表达自己,现在是反向。现代主义的标准色是白,朝黑色走是一个很大的变化,一般建筑师不这样做,原因也是我常年写字,常和墨汁打交道。
南都:你很强调书写性、绘画性,有清晰的人文脉络,那么你的建筑会如何回应人的实际需求?比如有人反映在象山校园里很容易迷路?
王澍:思想性的目的就是对需求进行讨论。什么是人的实际需求?房地产商流行的几室一厅,这不是你的需求,这是他给你的模板。
关于迷路这点,英文里有个词“enjoy”。现在的人行色匆匆,到哪都像一个游客,没有心情停下来徜徉,甚至有一点迷失,不经意间体验到生活的有趣。校园的建筑就是一个教育工具,迷失也是一种教育。
很多人问我杭州这样的城市到底应该怎么设计?其实象山校区就是一个模板。现在很多人开始评价说我们发展出了一种新的建筑学,就是建筑和景观完全混合的状态。以前建筑就是建筑,建筑做完后再配一点景观。我们可以说走在很前面。
南都:在建筑学院成立十周年这个时间节点上,你有什么想说的?包括对未来的期许。
王澍:有人会好奇,怎么会有这样一群老师,拿着不高的工资做着这么理想主义的事情,还能做十年之久?我有很多梦想,不断实验就是一个梦想,它很困难,因为实验很可能突然中断。如果有什么梦想的话,我希望能够再延续十年,就是了不得的成功。
我很难预测未来十年它会变成怎样,也许回到平庸的状态。毕竟学生们毕业后要面临实际生存问题,在未来工作中,他们一定会经历痛苦和纠结。我希望有幸存者。我们办教育是为了给未来留下希望,留下一些人还在思考问题,在与现实搏斗后幸存下来。
作者:朱蓉婷